“小慧!”妈突然从床上出声了。
我看向她。
“你姨是好意。”妈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我太熟了。
意思是:你别说了。
意思是:别让外人看笑话。
意思是:闭嘴。
我闭嘴了。
跟过去五年一样。
从病房出来,我站在走廊里。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嘎吱响。
在墙上,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过年,杨磊一家回来过年。妈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高兴,让我打扫客房、买新被套、准备一桌子菜。
年三十那天我从早上忙到下午,炖了排骨、做了红烧鱼、蒸了肉丸子——全是杨磊爱吃的。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八个菜摆满桌子。
妈给杨磊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瘦了。”
给孙子夹了块鱼。
“小心刺啊。”
给马晓红盛了碗汤。
“晓红尝尝,这个汤炖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我炖的。
桌上没人看我。
我自己拿了个碗,盛了点饭,坐在桌角。
吃了两口。
妈突然说:“小慧,酱油没了,你去厨房拿一下。”
我放下筷子,去厨房找酱油。
回来的时候,排骨只剩骨头了。
我没说什么。
坐下来,继续吃饭。
没人觉得不对。
年初二,杨磊要走了。妈在门口拉着他的手,眼圈红了。
“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杨磊一家开车走了以后,妈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在收拾碗筷。
厨房很热,油烟机嗡嗡响。
我听见客厅传来妈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磊子,到了给妈报个平安……”
声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我关掉油烟机。
厨房突然很安静。
我站在那,手里还捏着一个油腻的盘子。
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洗碗。
妈没有来过厨房。
她不知道我站了多久。
她不需要知道。
4.
配型结果出来后,杨磊催得更紧了。
“医生说越快越好,你要不这周就把入院手续办了?”
“骨髓移植不是抽个血。”我说,“我需要了解清楚流程。”
“了解什么?医生会跟你说的。你就配合就行。”
你就配合就行。
我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但我没有去办手续。
我回了那间老房子,坐在妈以前的书桌前。
抽屉里有一个本子,是我以前记的账。
我从五年前开始记。
每一笔都有期、金额、用途。
我是做会计的。记账是本能。
我翻开第一页。
2020年3月17。搬回来的第一天。超市采购:米、面、油、鸡蛋、蔬菜。287元。
2020年3月20。妈的药。降糖药+骨髓增生的药。1,340元。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640元。
2020年3月25。换了个新的血压计。198元。旧的妈说不准。
一页一页翻下去。
五年。
我翻了很久。
我以前没有算过总数。
我不敢算。
我怕算清楚了,就会开始计较。
我妈说过:“一家人,别算钱。”
所以我没算。
但今天,我想算了。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一笔一笔加。
常伙食、水电煤气、药费、检查费、住院费、复查费、营养品、护理用品、换季衣物、家电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