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棺材铺来了个新客人。
不是战神,不是孟婆——孟婆已经走了,茶摊空了,街尾第三家只剩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头。
是个穿黑衣服的。
很瘦,很高,脸色苍白,站在门口不进来,就探着脑袋往里看。
我正在柜台后面喝自己熬的茶。苦是真苦,但喝习惯了居然能品出点层次感——第一口想死,第二口想骂人,第三口想活着。
“进来啊。”我冲他招手。
他摇摇头。
“站门口嘛?”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我等人。”
“等谁?”
“等你出来。”
我放下茶杯,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才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的,像踩了弹簧,直接退出去三米远。
我站住,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灰蒙蒙的天光底下,这张脸白得发青,五官倒是周正,就是表情太紧,像有人拿针线把他脸皮缝上了。
“你找我?”我问。
他点头。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等了三秒。
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我再等三秒。
他脆闭嘴了。
我回头冲屋里喊:“小棺爷!这人谁啊?”
小棺爷的声音从后院飘出来:“阿黑!黑无常!八千年的老社恐!你跟他说话得有点耐心!”
我转回头,看着阿黑。
“黑无常?”
他点头。
“就是勾魂的那个?”
他点头。
“那你勾我嘛?我已经死过了。”
他摇头,终于憋出一句话:“不……不勾你。”
“那你来嘛?”
他又张了张嘴。
这次憋了五秒,憋出来三个字:“送……送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伸着手递过来。
我走过去接。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我站住,他也站住,东西还伸着。
我往前一步,他退一步。
我再往前一步,他再退一步。
我俩就这样,从棺材铺门口,一路走到街中央。他始终保持三米距离,手一直伸着,东西一直举着。
“你停。”我站住,“你把东西放地上,我自己拿。”
他如释重负,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快,黑衣服在灰蒙蒙的雾气里一闪,就没了。
我走过去,低头看地上的东西。
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令牌,黑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往。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诸天通行证·试用版。可开启一次副本世界,停留时间72小时。有效期:七天。过期作废。”
下面是署名:系统·手写版。
我愣了。
系统还能手写?
【系统提示:本系统无法手写。此纸条为阿黑代笔。】
“阿黑?”我看看手里的纸条,又看看阿黑消失的方向,“他写字比说话利索多了。”
小棺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踮着脚看那块令牌。
“好东西。”他说,“八千年了,我就见过三块这种令牌。一块给了孟婆,一块给了战神,第三块……”
他抬头看我。
“给你了。”
我握着令牌,沉甸甸的。
“诸天万界,”我说,“我真能去?”
“试用版,就七十二小时。”小棺爷拍拍我胳膊,“去嘛?讲脱口秀?”
“不知道。”我低头看令牌,“系统没说。”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支线任务触发:诸天万界·试演。任务目标:前往第一个副本世界,完成一次不低于30分钟的脱口秀演出。任务奖励:情绪值+2万,永久解锁诸天通行证。】
【任务提示:该世界情绪目标已锁定——最后一个人类。】
废土世界。
最后一个人类。
独活三千年。
我握着令牌,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空荡荡的城市,风穿过废墟,一个人坐在某个角落,对着空气说话。
那个画面,有点眼熟。
像谁?
像我?
“什么时候去?”小棺爷问。
“不知道。”我看着令牌,“系统没说。”
【系统提示:建议宿主在七天内选择合适时间开启副本。当前情绪值48630,建议达到6万以上再进入,以应对未知风险。】
我算了一下。
四万八,到六万,还差一万二。
按之前的进度,也就两三个支线的事儿。
“行。”我把令牌收起来,“那就再等等。”
小棺爷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对了,阿黑说,下次来,给你当向导。”
“向导?”
“他负责带人穿梭诸天万界。”小棺爷顿了顿,“但他是社恐,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带你去可以,别指望他说话。”
我想起刚才阿黑那副样子,笑了。
“不说话也行,能带路就成。”
小棺爷进屋了。
我一个人站在街中央,握着那块令牌,发呆。
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令牌上,把那个“往”字照得发亮。
往哪儿去?
废土世界。
最后一个人类。
独活三千年。
我突然想起自己那三千多篇记。
每一篇都是写给自己的。
每一篇都说“别怕”。
如果那个人也写记,他会写什么?
“别怕。今天又是一个人。明天也是。”
我低头,掏出那口小棺材,翻开记,写:
“今记:今天收到一块令牌,可以去别的世界讲脱口秀。观众只有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孤独症患者。我想给他讲麦当劳、抖音、地铁高峰。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听不懂也没事,我陪他坐一会儿也行。”
写完,我抬头看天。
那道裂缝还在。
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令牌上,落在记上,落在我手上。
我突然想起战神女儿那封信背面的字。
“爹,我见到那个写记的人了。他说别怕。我就不怕了。”
八千年前,她见过我。
那三千年前呢?
废土世界那个最后一个人类,会不会也见过我?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太扯了。
我就是一个死过一次的脱口秀演员,穿到神界疗养院当棺材铺老板,哪儿来那么多前世今生。
可脑子里那个声音,还是压不下去:
“那她怎么知道你写记?”
我站了很久。
久到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然后我转身,回棺材铺。
柜台后面,那口小棺材旁边,又多了一口。
小棺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和我那两口并排摆着,一模一样的尺寸,一模一样的打磨。
“这是?”
“阿黑送的。”小棺爷的声音从后院飘出来,“他说,给你装那个诸天通行证的。”
我看着那口新棺材,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把令牌放进去。
刚好。
三口小棺材,并排摆在柜台上。
第一口:装记。
第二口:装掌声。
第三口:装诸天万界。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它们。
灰蒙蒙的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它们身上。
我突然想,也许有一天,还会有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
装什么?
装那些我治愈过的人?
装那些治愈过我的人?
还是装那个——
八千年前就认识我的小孩?
我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口小棺材。
记。掌声。诸天万界。
挺好。
够我忙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