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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暮色四合,荒地上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山林吞没。远处,黑风崖方向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的气息。杨煜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杂役院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司徒玄的话像一刺,扎在他心里。力气大,招风。黑风崖,大家伙。他摸了摸手臂上依旧辣的拉伤处,眼神冰冷。该来的,总会来。只是不知道,这阵“风”,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骤然刮起。

***

青阳门,内门弟子居所区。

与杂役院低矮破败的屋舍不同,这里的建筑明显气派许多。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院落之间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相连,两旁栽种着修剪整齐的绿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气味,那是内门弟子常修炼和调养身体时常用的熏香。

最东侧一座独立的院落,是大师兄赵烈的居所。

院落不大,但位置极佳,背靠山壁,面朝演武场方向,视野开阔。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夜色中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正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将一个人影清晰地映在窗纸上。

屋内,赵烈正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黑色腰带,头发用一玉簪整齐地束在头顶。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鸷和倨傲,破坏了整体的气质。此刻,他正端着一只青瓷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笃笃声。

屋内的陈设颇为讲究。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虽非名家手笔,却也颇有几分意境。靠墙的多宝阁上摆放着一些瓷器摆件和几本线装书。空气中除了檀香,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麝香的特殊气味,那是赵烈惯用的熏香,据说有宁神静气、辅助修炼的功效。

但此刻,赵烈的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丝毫宁神静气的意思,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和隐隐的烦躁。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进来。”赵烈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身形精瘦的年轻弟子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他叫王川,是赵烈的心腹之一,也是负责监视杨煜的弟子之一。他脸上带着恭敬,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师兄。”王川躬身行礼。

“说。”赵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本《青阳剑诀》手抄本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

王川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回大师兄,杨煜那边……今天下午,他把剩下的二十块巨石,全部搬完了。”

敲击杯壁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赵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川脸上:“全部?”

“是,全部。”王川点头,声音更低了,“四十块巨石,一块不少,全都堆到了指定位置。很多杂役,还有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都亲眼看见了。他……他搬最后几块的时候,动作确实慢了很多,看起来累得不轻,手臂好像还拉伤了,但……但确实搬完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累得不轻?拉伤?”赵烈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觉得,一个锻体诀都没练明白的废物杂役,能在三天内,徒手搬完四十块千斤巨石,只是‘累得不轻’和‘拉伤’?”

王川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师兄明鉴,属下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但他确实做到了。而且,他搬石头的方式,看起来就是纯粹的蛮力,没什么技巧,所以才会拉伤。属下仔细观察过,他呼吸很乱,发力也笨拙,不像是隐藏了修为的样子。只是……只是这力气,实在大得有些邪门。”

“邪门?”赵烈冷笑一声,“不是邪门,是藏了一手。看来,那山洞里的遗刻,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短短几天,就能让一个废物有如此变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后山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巡夜弟子的灯笼。

“还有别的吗?”赵烈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无波。

王川连忙道:“还有一事。今天傍晚,杨煜搬完石头在荒地休息时,后山旧书阁那个看门的老酒鬼,司徒玄,从他旁边路过,好像还绊了一跤,被杨煜扶了一把。两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属下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那老酒鬼的样子,醉醺醺的,应该就是偶然路过。”

“司徒玄?”赵烈转过身,眉头微皱,“那个整天醉生梦死、守着几本破书的废物?”

“正是他。”王川点头,“门里没人把他当回事,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头。应该……应该只是巧合。”

“巧合?”赵烈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一个藏了一手的杂役,一个看似废物的看门老头……偏偏在杨煜刚展露异常的时候‘偶然’碰上……”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

司徒玄……这个名字,在青阳门里几乎是个透明人。赵烈入门也有七八年了,对这个老头的印象,仅限于“后山旧书阁的看守”、“嗜酒如命”、“邋遢不堪”、“毫无存在感”。据说很多年前就在门里了,但从未见他展露过什么武功,也从不参与门内任何事务,连每年的宗门大典都见不到人影。时间久了,所有人都当他是个摆设,甚至有些弟子私下拿他取笑。

一个这样的废物,会和杨煜有什么关联?

赵烈不相信巧合。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杨煜的变化,山洞的遗刻,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老酒鬼……这几件事像几块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虽然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已经悄然升起。

夜长梦多。

不能再等了。

杨煜必须死,而且必须尽快死,死得净利落,死得合情合理,不能引起任何怀疑。那山洞的秘密,只能属于他赵烈。

他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经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意。

“王川。”

“属下在。”

“黑风崖那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赵烈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大师兄。巡夜的师弟们最近几次汇报,都说黑风崖附近夜里常有猛兽嚎叫,声音比往常凶厉,可能有大型猛兽在那一带活动。前几天还有弟子在崖下发现了新鲜的、很大的爪印和粪便,推测可能是黑罴或者铁背苍狼,甚至……可能是剑齿虎。”

“剑齿虎?”赵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种东西,不是只在深山老林里活动吗?”

“按理说是这样。”王川道,“但黑风崖地势险峻,连接着后面的莽苍山脉,偶尔有猛兽从深山里游荡出来,也不奇怪。尤其是这个季节,食物短缺的时候。”

“很好。”赵烈点了点头,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红木柜子前。

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方形小包。油纸包得很严实,外面还用细麻绳捆了几道。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一层层打开。

油纸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盒。

木盒是暗红色的,表面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王川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他闻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特殊的腥甜气味,从木盒的缝隙里飘散出来。那气味很怪,有点像腐烂的蜂蜜混合了某种动物腺体的分泌物,让人闻了之后,莫名地有些心悸。

赵烈打开木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燥的苔藓,苔藓上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粉末颗粒很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那股腥甜的气味,顿时变得浓郁了一些。

“这是‘引兽香’的粉末。”赵烈指着那撮红色粉末,声音平淡地介绍道,“用七种特定猛兽最喜欢的植物花粉、腺体分泌物,加上几种特殊药材混合炼制而成。对大多数食肉猛兽,尤其是黑罴、苍狼、虎豹之类,有极强的吸引力。气味对人类来说不算明显,但在风里,能飘出很远。猛兽闻到这味道,会变得异常兴奋、暴躁,会不顾一切地寻找气味的源头。”

王川看着那撮红色粉末,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背有些发凉。他听说过“引兽香”这种东西,据说是某些猎户或者采药人用来诱捕特定猛兽的偏门药物,炼制不易,而且很危险,一个不好,可能引来兽群,反而把自己搭进去。大师兄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赵烈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去年下山历练时,从一个黑市商人手里换来的。本来是想留着,以后或许有用。没想到,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盖上木盒,重新用油纸包好,只留出一个小口,让气味能微微散发出来。然后,他将油纸包推到王川面前。

“明天,是杨煜清理巨石任务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最后几块石头的位置,应该最靠近黑风崖方向的荒地边缘,对吧?”

王川连忙点头:“是,大师兄。荒地东侧边缘,再往前不到一里,就是黑风崖下的乱石坡。那里地势更崎岖,石头也更大,平时很少有人去。”

“很好。”赵烈眼中寒光一闪,“你今晚,不,现在就去。趁夜深人静,把这包‘引兽香’的粉末,均匀地洒在荒地东侧边缘,杨煜明天最有可能去清理的那几块巨石附近。记住,要洒得隐蔽,混在泥土里,或者撒在石头缝隙、草丛部,不要留下明显的痕迹。但范围可以稍微大一点,确保风能把气味吹散出去。”

王川双手有些发颤地接过油纸包。那包东西不重,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冒汗。“大师兄……这……万一引来太多猛兽,或者……或者伤到其他路过的弟子……”

“不会。”赵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引兽香’的气味虽然能传远,但源头浓度最高。猛兽会直奔洒药粉的区域。而且,我计算过风向。明天白天,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东南风。风会从黑风崖方向吹向荒地。药粉洒在东侧边缘,气味正好顺风飘向黑风崖,把那里的‘大家伙’引过来。杨煜明天肯定会在那里活,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走到王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王川,你跟了我三年,办事一向稳妥。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做得净点,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等杨煜‘意外’死在猛兽爪下,一个杂役弟子,死也就死了,没人会深究。到时候,后山的山洞,就是我们的了。里面的遗刻,若能参悟一二,对你我都有莫大好处。你卡在通脉境后期也有段时间了吧?事成之后,我保你一颗‘通脉丹’。”

通脉丹!

王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帮助突破通脉境瓶颈的珍贵丹药,以他的身份和贡献,正常情况下本不可能得到。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心中的那点恐惧和犹豫,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迅速被压了下去。

“大师兄放心!”王川将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狠色,“属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

“去吧。”赵烈挥了挥手,“小心点,别让人看见。洒完药粉就立刻回来,不要逗留。明天……我们等着听好消息。”

“是!”

王川躬身行礼,将油纸包小心地塞进怀里,转身快步离开。他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中,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青石板小径的尽头。

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赵烈没有动,依旧站在桌边。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和地板上,随着灯火的摇曳而微微晃动。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闻着那已经淡不可闻的茶香。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也带来了远处山林里,隐约的、悠长的狼嚎。

那声音穿过夜色,穿过高墙,钻进屋内,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凶戾。

赵烈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和草木气息,吹动了他的头发和衣襟。他望着后山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黑风崖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群山之间。

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更冷,比远处的狼嚎更厉。

“杨煜……”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带着一种刻骨的阴毒和决绝,“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还挡了我的路。”

“下辈子,记得学聪明点。”

他关上窗户,将狼嚎和风声隔绝在外。

屋内的灯光,将他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映在窗纸上。

一动不动。

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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