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煜走向第十块石头。这是一块形状扁平的石头,大约三百斤,表面相对光滑。他蹲下身,双手抵住石头边缘。掌心传来石头的冰凉和粗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腰腹收紧,腿部肌肉绷紧如弓。石头被缓缓抬起,离开地面一寸、两寸。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燥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站直身体,抱着石头,转身朝着堆放点走去。脚步依旧沉重,呼吸依旧粗重,但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次手臂的摆动,都在精确的控制之中。远处树林里,新换班的两个监视弟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其中一人舔了舔裂的嘴唇,低声对同伴说:“去禀报赵师兄吧。这小子……邪门。”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后山荒地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草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杨煜比昨天更早到了这里。他站在那片乱石堆前,看着剩下的三十多块巨石。晨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里鸟雀的鸣叫声,清脆而空灵。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
经过一夜休息,化境带来的恢复能力已经让肌肉的酸痛消退了大半。但为了“表演”的真实性,他刻意让身体保持着一种适度的僵硬感——就像真正了一整天重活的人,第二天早上起来时那种浑身发紧的状态。
他走到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前。
这块石头大约两百五十斤,形状规整,表面没有太多棱角,是今天“表演”的理想开场。
杨煜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他蹲下身,双手抱住石头,腰背发力。
“嘿!”
一声低喝。
石头被抱离地面。他的身体晃了晃,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才稳住。他抱着石头,一步一步朝着堆放点挪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陷入松软的泥土里,发出“噗噗”的闷响。汗水很快就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荒地的边缘,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七八个杂役弟子。
他们站在十几丈外,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惊讶、好奇、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看,真的是杨煜!”
“我的天,他昨天不是搬了九块吗?今天还能继续?”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两百多斤吧?他以前连一百斤都费劲啊!”
“听说他锻体诀突破了?”
“不可能吧?就他那资质……”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清晨寂静的山林里,还是能断断续续地传到杨煜耳朵里。
杨煜没有理会。
他专注地“表演”着。
抱着石头走到堆放点,弯腰,放下。石头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膛剧烈起伏,汗水已经把前的麻衣浸湿了一大片。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站在原地休息了大约二十个呼吸的时间——这个时间,对于一个“刚刚突破、力气大涨但耐力不足”的人来说,既不会显得太短,也不会显得太长。
然后,他走向下一块石头。
这一次,他选了一块稍微大一些的,大约三百斤。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又来了!”
“他不要命了?”
杨煜抱起石头。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吃力”,手臂的颤抖更加明显,脚步也更加沉重。走到一半时,他甚至“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引得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但他稳住了,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放下石头时,他整个人几乎虚脱,扶着石头缓了好一会儿。
但休息的时间,依然是二十个呼吸。
然后,继续。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阳光变得灼热起来。荒地上的温度开始上升,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杨煜的麻衣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虽然瘦削但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汗水和尘土混合成的污迹。
但他没有停。
每一次搬运,他都显得用尽全力,大汗淋漓,疲惫不堪。
但每一次休息,他都控制在极短的时间内。
效率,高得惊人。
到中午时分,他已经又搬了六块石头。加上昨天的九块,总共十五块。任务完成了超过三分之一。
围观的人群,已经从七八个增加到了二十多个。
消息像风一样,在杂役院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杨煜在后山搬石头,一天搬了九块!”
“何止!今天上午又搬了六块!”
“真的假的?那些石头最小的也有一百多斤吧?”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他抱着三百斤的石头,走得稳稳的!”
“他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我看是锻体诀突破了!听说他最近天天晚上偷偷练功!”
“不可能吧?就他那资质,练十年也突破不了啊!”
“那你说怎么回事?以前他连水桶都提不动,现在能搬三百斤的石头!”
流言在杂役院的各个角落发酵。
厨房里,劈柴的杂役一边挥着斧头一边议论;水井边,打水的杂役一边摇着轱辘一边嘀咕;宿舍里,休息的杂役躺在床上交头接耳。杨煜这个名字,第一次以“力气大”而不是“废物”的形象,出现在杂役们的谈论中。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怀疑,有人好奇。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杨煜,不一样了。
***
下午,阳光最毒辣的时候。
杨煜坐在一块石头的阴影里休息。
他手里拿着一个硬邦邦的馒头,慢慢地啃着。旁边放着一个水囊,里面的水已经喝掉了一大半。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涸的汗渍和尘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的状态其实还好。
化境带来的控制力,让他能够精准地分配体力。每一次搬运,他确实用了力,但用的都是“恰到好处”的力——刚好能搬动石头,刚好能表现出疲惫,但又不至于真正透支。每一次休息,他都在运转着化境锻体诀,让身体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
这种控制,需要极高的专注和精神力。
但对他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远处,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大半。毕竟杂役们还有自己的活要,不可能一整天都待在这里看热闹。但还有五六个人坚持着,他们或蹲或站,远远地看着,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杨煜吃完馒头,喝了几口水,站起身。
他走向下一块石头。
这一次,他选了一块今天最大的——目测超过四百五十斤,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尖锐的棱角。
围观的那几个人屏住了呼吸。
杨煜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搬,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石头的形状和重心。然后,他调整了姿势,双手抱住石头底部最平整的部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绷紧,青筋在额头上微微凸起。
“起——!”
一声低吼。
石头,动了。
它被缓缓抬离地面。杨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汗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他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艰难,泥土被踩出深深的脚印。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终于,他走到了堆放点。
弯腰,放下。
“轰——!”
巨石落地,震得地面都晃了晃。
杨煜直起身,整个人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膛像风箱一样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燥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一次,他休息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向下一块。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选大石头,而是选了一块只有一百多斤的小石头。他抱着石头,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走到堆放点,放下时甚至差点摔倒。
这个细节,被远处监视的两个人看在眼里。
“看来到极限了。”其中一人低声道。
“一天搬这么多,也该到极限了。”另一人点头,“不过……这力气,确实不对劲。得赶紧禀报赵师兄。”
***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杨煜放下最后一块石头——今天他总共搬了十一块,加上昨天的九块,正好二十块。任务完成了一半。
他站在堆放点前,看着那二十块堆在一起的巨石。石头在夕阳的余晖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还有草木在夕阳下蒸腾出的淡淡清香。
他转过身,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身体摇晃,每一步都显得极其疲惫。
但当他走过荒地边缘时,那些还在围观的杂役,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他们看着杨煜,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敬畏,有疑惑,也有隐隐的忌惮。
杨煜没有看他们。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杂役院。
身后,议论声再次响起。
“二十块了……”
“两天,二十块巨石……这他妈还是人吗?”
“他肯定突破了!绝对是锻体诀突破了!”
“可是……就算突破了,也不该这么猛啊?”
“谁知道呢……反正,以后别惹他了。”
***
与此同时,赵烈的居所。
房间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桌案。赵烈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玉佩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监视弟子走了进来。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恭敬和一丝紧张。
“赵师兄,今天的监视情况。”
“说。”
“杨煜今天从清晨开始搬运,到傍晚结束,总共搬了十一块巨石。其中最大的一块超过四百五十斤,最小的也有一百多斤。他每次搬运都显得极其吃力,大汗淋漓,疲惫不堪,但休息时间极短,效率很高。下午搬运最大那块石头后,他明显力竭,后续搬运小石头时脚步虚浮,状态下滑。”
赵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有节奏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两天,二十块巨石。”赵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平均每天十块,每块平均两百五十斤以上。也就是说,他每天搬运的总重量,超过两千五百斤。”
监视弟子低着头,不敢接话。
“以前的他,连一百斤都费劲。”赵烈继续道,“现在,两天搬了两万斤。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属下……不知。”
“你当然不知。”赵烈冷笑一声,“连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藏了一手。而且藏得很深。”
他停下敲击,抬起头,看着监视弟子。
“王胖子他们,恐怕就是吃了这个亏。以为他还是那个废物,结果……被反了。”
监视弟子身体一颤。
“赵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光是力气大,可不够。”赵烈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远处山林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力气大,可以解释为锻体诀突破,可以解释为天生神力,甚至可以解释为吃了什么猛药。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有胆子王胖子,也不足以让他在山洞里留下那些痕迹。”
他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得让他彻底暴露。或者……让他‘合理’地消失在后山。”
声音冰冷,像冬天的风。
监视弟子打了个寒颤。
“赵师兄,需要属下做什么?”
“继续监视。”赵烈走回桌边,坐下,“另外,去查查,最近后山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黑风崖那边。”
“黑风崖?”监视弟子一愣,“那边……不是有妖兽出没吗?”
“对。”赵烈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所以,如果杨煜‘不小心’闯进了黑风崖,被妖兽吃了,那也是很‘合理’的,不是吗?”
监视弟子明白了。
他躬身:“属下明白。”
“去吧。”
监视弟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赵烈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玉佩,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玉佩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的手指摩挲着纹路,眼神深邃。
“杨煜啊杨煜……”他低声自语,“你到底得了什么机缘?是那山洞里的遗刻?还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很快,就是我的了。”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里野兽的嚎叫声。
悠长,凄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