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听闻大宋官家亦通此道——不是说他只以武道见长么？不是说宋室并无龙气传承么？
赵敏自然不知，赵凯确未修炼龙气之术。
可他身负的“武帝躯”
天生便蕴蓄着君临天下的气韵，其威势丝毫不逊于龙气小成。
如此天赋异禀，若将来再研习 之道，问鼎帝君之位恐怕易如反掌。
她缓步上前，依礼敛衽：“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爱妃平身。”
赵凯声调平和，却未抬眼，目光仍停留在奏疏之上。
这般淡然姿态令赵敏中升起愠意。
她好歹是汝阳王府的郡主，在蒙元亦是金枝玉叶，如今远嫁至此，这皇帝竟连正眼都不曾给予。
她强压下心头火气，再度开口：“陛下，臣妾有一事想与陛下商议。”
“但说无妨。”
他依旧未曾抬头。
“再过几，便是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两位剑神约战之期。
听闻彼时将允许多路江湖中人入宫观战，禁宫守备难免吃紧。
臣妾从蒙元带来若好手，或可允他们入宫协防，也好为宫中侍卫分忧。”
这番话终是道出了她的盘算。
唯有让听命于己的高手潜入宫闱，身旁有了可驱使之人，方能在后宫渐渐握有实权。
昨夜她与永劫六卫之一的宁红夜相谈甚欢，或许还能设法将六卫尽数收归麾下。
若能得此六人效忠，整座宫禁便犹如掌中之物；否则，她麾下所有高手合力，至多也只能与永劫六卫战个平手。
更何况，大内深处尚有打更人夜镇守。
传闻那支力量对皇帝绝对忠诚，总指挥使卫渊乃天象境强者，副使袁笑之亦臻指玄之境，麾下金刚境高手更不知凡几。
赵敏明白自己选的这条路荆棘密布——应下联姻之时，她只知永劫六卫，却未曾听闻打更人之名。
她当然更不会知晓，这座神武阁内，除了打更人，还蛰伏着更为隐秘的暗影刺客。
此间凶险，远比她想象中更深。
此刻她凝视着赵凯，等待他对自己提议的回应。
能否让手下高手入宫，将决定她是否有底气在这九重宫阙中与眼前的天子周旋抗衡。
“汝阳王府招揽的豪杰，朕略有耳闻，确非庸手。”
赵凯终于抬眸望向她，唇角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此处毕竟是皇宫，规矩森严。
若那些江湖草莽不懂禁忌触了律条，爱妃说……朕是该按律处置呢，还是该顾念你的情面，网开一面？”
“他们必会谨守宫规。”
赵敏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倘若真有人胆敢犯禁，便请陛下依律行事，臣妾绝无异议。”
“爱妃这番心意甚好，便让他们入宫吧。
引至神武阁，朕也见一见你麾下这些江湖豪杰。”
赵凯合起奏本，唇边含着浅笑。
“臣妾即刻遣人去请。”
“此事交由打更人即可，爱妃在此稍候。”
诏令很快传下，命居于宫外的汝阳王府众门客入宫觐见。
苦头陀、玄冥二老、圆真和尚、阿大阿二阿三、神箭八雄等一众蒙元武林高手，便这般踏入大宋宫禁。
慕容复亦在其列。
神武阁首层，赵凯依旧独自端坐案前，批阅文书。
一众高手已零零散散踱入阁中。
赵敏立在一旁，见赵凯面色如常，心中暗觉诧异。
此刻他身侧除却奉茶递水的小昭，再无旁人。
永劫六卫俱不在场。
若自己此时发令，王府众高手一拥而上，或能成就刺王之举。
他绝无可能这般疏忽，必有后手。
赵敏暗自思忖。
众高手步入殿心，在距赵凯十步之处站定。
慕容复昂首望向御座，目光倨傲。
这是他第二回面见赵凯。
上一回在同福客栈匆匆一瞥，只觉此人气度不俗，未料竟是当今宋帝。
当赵凯麾下迦南救走王语嫣，令他孤身脱逃。
所幸如今他已投效汝阳王府，成为郡主幕宾，四大家将亦重归旗下。
唯独王语嫣与阿朱阿碧二婢下落不明——莫非皆在这深宫之中？
玄冥二老忽对视一眼，双膝蓦然落地。
“汝阳王府门客鹤笔翁、鹿杖客，叩见陛下！恭祝圣上万安！”
此二人虽为武林名宿，却鲜有气节风骨，但求富贵荣华，行事从无顾忌，因而跪得毫无滞涩。
旁侧化名圆真的成昆和尚合掌低诵：“阿弥陀佛，贫僧拜见大宋天子，陛下金安。”
这假和尚并未下跪。
赵凯仍未抬眼。
一股无形威压漫开，殿中诸人皆感呼吸凝滞。
神箭八雄与阿大阿二阿三相继伏地。
圆真和尚踌躇片刻，终究也屈膝跪倒。
他本想借佛门身份免去跪礼，此刻方知这层遮掩并无用处。
仍站立者，仅余苦头陀与慕容复。
慕容复心中千万个不愿向赵凯低头——王语嫣便是被此人手下夺走，几乎坏他大计。
在他眼中，赵凯本不足为惧。
他原打算借赵敏之势谋权，再除天子，以郡主夫婿之身登临帝位。
可眼下看来，这位皇帝似乎并非设想那般庸懦。
“难道他修了什么秘法？气势竟如此慑人……”
“罢了，既是君王，暂且忍让。
大丈夫能屈能伸。
这江山迟早归我，此刻一跪又何妨？”
慕容复终于亦垂首跪地。
“汝阳王府客卿慕容复，参见陛下。
恭祝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苦头陀孤身立在原地，一时怔住。
入宫前这群人何等张狂，口口声声道皇帝小儿无能，大宋迟早落入郡主之手，届时他们皆是开国元勋。
可方才嚷得最响的几人，怎就全都跪下了？
“哼，尽是些软骨头。”
他暗自嗤道。
神武阁中，苦头陀也随之屈膝。
四下里静极，连一丝呼吸声都压得低微，仿佛坠下一发丝都能惊动满室空气。
脚步声轻轻响起，阿朱端着新沏的茶盏走近，低声道：“公子，请用茶。”
这嗓音似曾相识。
慕容复将头抬起半分，瞥见眼前立着一袭红衣的少女，身形婷婷。
竟是昔慕容家的侍女阿朱。
果然，旧人都被接进了宫中。
看情形，阿朱已成了赵凯身边的宫人。
他心中骤然一紧。
或许表妹王语嫣也在此处。
甚至，她正从某个角落注视着自己——注视着他此刻伏于赵凯座前，姿态卑微的模样。
“忍。”
慕容复别无所长，惟擅隐忍。
他将头垂得更低，身躯伏贴地面，静待时机。
“汝阳王府的诸位客卿，皆是我大宋皇宫之客，请起罢。”
赵凯话音轻缓。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暗暗舒出一口长气。
“此后各位可在宫中自由行走，协助打更人维护宫禁秩序。
何处可往，何处禁行，打更人卫渊自会交代。
宫中规矩繁多，亦需谨记，卫渊亦会逐一告知。”
“若是不慎触犯禁令——朕的皇妃，亦是诸位的主子敏敏有话在先：一律依律处置。”
“这几宫中若安然无虞，朕必有厚赏。”
“陛下放心，有我师兄弟二人在，必保宫闱周全！”
接话的是玄冥二老中的鹤笔翁。
他与师兄皆是追逐功名之辈，“厚赏”
二字入耳，眼中便亮了三分。
“嗯。”
赵凯略一颔首，目光转向苦头陀。
“听闻你是敏敏皇妃的剑术师父？”
苦头陀抬头，喉中发出含糊的呜咽。
“陛下，苦师父剑术虽高，却是口不能言，望陛下恕罪。”
赵敏连忙解释。
赵凯仍望着那张布满刀痕的脸。
“哑巴？可惜了。
你面上这些伤痕纵横交错，实在触目。
若无这些疤，想必也是位丰神俊朗的人物。”
“说来也巧，听说蒙元明教之中有‘逍遥二仙’，皆以相貌俊美著称。
如今只见杨逍，不见范遥——苦头陀先生是何时入汝阳王府的？”
苦头陀心头剧震。
赵凯分明已识破他正是范遥。
却未当场揭穿。
他反复思忖，不知自己何处露出了破绽。
既然赵凯留有余地，显是要与他单独叙话，他便也不再作声。
身份既已濒临暴露，再遮掩也是徒然。
赵凯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圆真和尚。
“圆真法师来自蒙元少林？听闻蒙元少林与朝廷素来不睦，何以少林中人会投身汝阳王府？”
圆真一怔，即刻应道：“此乃外界误传。
蒙元疆域冠绝九州，少林亦是天下翘楚，无论大唐、大宋、大明或蒙元，皆有少林寺院。
少林与诸国朝廷向来交好，方丈特遣贫僧为使，与汝阳王府往来。”
“倒是听说，大宋少林与贵朝关系亦属平常，宫中法事似乎多倚重大相国寺。
陛下若不嫌弃，贫僧愿略尽绵力，祭祀礼仪诸事，尚可效劳。”
他话中藏锋，暗指大宋与少林确有疏离。
赵凯却未动声色。
大宋与少林关系浅淡，本是事实。
赵凯继承大位以来，并未刻意与少林往来。
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大宋少室山藏经阁深处，藏着一位已达陆地境界的隐世老僧。
以他眼下修为，虽自问之下难逢敌手，可要与那样的存在周旋，终究还需时积淀。
“圆真大师欲入宫举办法事？”
御座上的年轻 微微一笑，“这倒不必了。
我大宋宫廷的佛事，岂敢劳驾业过重之人。”
此言一出，圆真和尚袈裟下的脊背骤然绷紧。
他常年披僧衣、诵佛号，自以为早已将昔血腥洗刷净，未料那深埋骨髓的凶戾之气，竟仍被一眼看穿。
这位大宋天子，目光究竟锐利到了何等地步？
连一旁的赵敏也怔住了。
她从未听闻圆真竟是背负孽之人。”陛下，”
她轻声探问，“圆真法师乃是汝阳王府供奉的高僧，怎会……”
赵凯含笑摇头：“江湖中人，谁手上不曾沾染鲜血？朕不过从法师周身气息中辨出几分血煞罢了，爱妃不必讶异。
圆真法师，你说可是？”
和尚这时已定下心神，合掌低诵佛号：“阿弥陀佛……贫僧确曾犯下罪业，遁入空门本为涤净前非。
今竟被陛下一语道破，圣目如电，贫僧心服。”
他坦然认了过往伐之事——在这江湖世间，承认取过人命并非死罪，只要那最深层的图谋未曾暴露，便无大碍。
赵凯目光悠悠一转，落向赵敏身侧那位沉默的侍从。
“前些时，朕还与丐帮洪老帮主论及天下乞丐营生。
蒙元境内的丐帮如今光景凄凉，不但《降龙十八掌》传承断绝，连当年那位‘八臂神剑’方东白，竟也假死脱帮，投身汝阳王府麾下……可叹，可叹啊。”
被称作“阿大”
的男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
赵敏面色亦微微一白。
她万万料不到，这桩绝密旧事竟被对方随口道破。
圆真的业、苦头陀早年的俊貌、此刻方东白的真身——这位天子仿佛生着一双能洞穿皮囊直窥本源的眼睛。
难道全凭那神出鬼没的“打更人”
暗探之功？赵敏想不透，世间哪来这般无孔不入的密报网罗。
终于，赵凯的视线转向了一直静立旁侧的慕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