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脚步声在绝对的黑暗里回荡，湿漉漉的，粘腻得像是踩在腐烂的内脏上。
手机屏幕的冷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照亮周默脸上那个近乎神经质的笑容。李薇在黑暗中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周默……你说什么？修……修BUG？”
“120秒。”周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现在已经变成118秒——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代码，“从我们位置到机房，正常步行需要45秒。但现在有三十多个休眠体挡路，还有一个正在靠近的领域主宰级威胁。我们需要优化路径。”
“优化什么路径啊！那个东西要过来了！”李薇几乎要哭出来。
周默没理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那个纯黑界面的菜单栏展开，出现了几个选项：【当前状态】
– 身份：初级调试员（临时权限）
– 所在区域：锈蚀地带【编号：E-013】
– 威胁等级：C+（正在升级至B-）
– 规则冲突数：47
– 可执行协议：1个
【协议列表】
■ 覆写（目标坐标：13F-S-07）
– 需求：物理接触主数据接口
– 效果：暂时覆写局部规则逻辑（持续时间≈300秒）
– 风险：可能触发更高级别警报
【调试工具】（权限不足，部分锁定）
□ 规则查看器（锁定）
□ 漏洞扫描（锁定）
□ 志分析（锁定）
□ 强制回滚（需高级权限）
【系统信息】
– 连接状态：不稳定（信号源：未知）
– 剩余电量：87%
– 建议：立即执行协议
倒计时：112秒。
“听着，”周默收起手机，抓住李薇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我们现在不是被困的受害者，是被送进来的‘调试员’——虽然我不知道谁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我。但这个东西，”他晃了晃手机，“给了我们权限。刚才你能用手机休眠那些‘同事’，不是偶然，是权限的一部分。”
“可、可是——”
“没有可是。”周默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这里，等那个泥浆怪物过来，或者等这些休眠体醒过来；第二，跟我冲过去，赌一把协议覆写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李薇看着他眼睛里反射的手机冷光，那张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写代码的脸上，此刻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专注。这不是恐惧，这是……兴奋。
“你疯了。”她喃喃道。
“也许。”周默居然笑了，“但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bug，那疯一点可能是最理智的选择。100秒。”
李薇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她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越来越近的、粘腻的脚步声，又看了一眼周围倒了一地的“同事”尸体。
“我跟你走。”
“好。”周默松开她，快速蹲下，从地上一个休眠体身上扯下工牌，“拿着这个，可能会有用。跟紧我，别停，别回头看。”
倒计时：98秒。
他拉起李薇，朝着服务器机房的方向冲去。
地面上的休眠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场诡异屠后的现场。两人在尸体间跳跃穿行，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身后，那湿漉漉的脚步声停顿了一瞬。
然后，它加快了速度。
“咚、咚、咚——”
不再是缓慢的踱步，而是沉重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追击。
周默没有回头。他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距离、速度、时间。机房门在走廊尽头，大概六十米。现在他们的速度，大约每秒三米，需要20秒。但中间还有一扇需要刷卡的安全门——
安全门就在前方十五米处。
玻璃门紧闭，旁边的读卡器亮着微弱的红光。
周默掏出自己的工牌——技术部通用权限卡，在裤子上擦掉冷汗，对准读卡器。
“嘀。”
红灯。
“权限不足？”周默皱眉。技术部的卡应该能开所有安全门才对。
他立刻蹲下，从背包里翻出刚才从休眠体身上扯下的工牌——王振的。再刷。
“嘀嘀。”
还是红灯。
倒计时：76秒。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到三十米内。周默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铁锈、湿土和腐肉的恶臭。
“周默……”李薇的声音带着绝望。
“别慌。”周默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读卡器旁边的小屏幕，上面有一行提示：【紧急状态协议激活】
【当前区域：13F-S区】
【准入权限：仅限安保及运维L3+】
【状态：锁定中】
安保或运维，L3级以上。
他们俩一个是技术部前端工程师（L2），一个是市场部实习生（L0），权限都不够。
但——
周默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是亮着的。
监控系统还在运行。
而监控系统的后台访问权限……技术部有。
倒计时：68秒。
泥浆怪物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十米内。走廊墙壁开始震动，墙皮簌簌落下。
“手机给我！”周默从李薇手里夺过她的手机，飞快解锁。她的手机里还保留着刚才扫描工牌时打开的员工管理界面。
周默点开右上角的菜单，找到【系统管理】-【监控控制台】。需要二级密码——他知道。公司所有后台系统的默认测试密码都是同一套。
他输入了技术部内部的通用测试账号和密码。
登录成功。
监控控制台界面弹出，九个分屏显示着十三层各个区域的画面。大部分是雪花，但安全门附近的摄像头还在工作。
周默切换到门禁控制子页面，找到【13F-S区安全门】，点击【紧急解锁】。
弹窗提示：“请输入解锁原因。”
他快速打字：“区域存在不明生物威胁，需进入机房启动应急协议。”
点击提交。
系统停顿了两秒。
然后——
“权限审核中……审核通过。临时权限已授予：周默（技术部-L2），李薇（市场部-L0）。解锁时长：300秒。”
“咔哒。”
安全门的锁舌弹开。
倒计时：55秒。
周默一把拉开门，把李薇推进去，自己闪身而入，反手重重关上门。
就在门合拢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整个金属门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凸起，形状像是一只巨大的、由泥浆和钢筋构成的拳头。
门框周围的墙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它来了！”李薇尖叫。
周默没时间看，拉着她就往机房深处跑。服务器机房很大，两排黑色的机柜像沉默的墓碑一样排列，绿色和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里的电是独立的。
倒计时：48秒。
他们需要找到“主数据接口”。
周默快速扫视机房。角落里有一张运维台，上面有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志信息。运维台后面是整面墙的配电柜和数据交换设备。
“那边！”周默指着运维台旁边一个独立的、半人高的金属机箱。机箱正面有一块触摸屏，屏幕上方贴着一个褪色的标签：【主数据交换节点 – E-013】
【状态：在线】
【最后维护：2023/10/31】
【警告：非授权作可能导致数据丢失】
就是它。
倒计时：37秒。
周默冲到机箱前，手指在冰冷的触摸屏上滑动。屏幕亮起，要求输入管理员密码。
他再次输入技术部通用测试账号密码。
错误。
再试运维部门的通用密码。
错误。
倒计时：29秒。
机房外传来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安全门正在被硬生生扯开。
李薇已经吓傻了，呆站在原地，盯着机房入口的方向。手电光下，能看见门缝里正渗出粘稠的灰黑色泥浆，泥浆里夹杂着断裂的钢筋和碎玻璃。
“周默……”她的声音已经哭不出来。
周默盯着屏幕，大脑在疯狂检索。主数据接口的管理员密码……谁会知道？老张？老张已经死了。赵工？赵工也死了。技术总监？他今晚不在公司。
等等。
他忽然想起赵工临死前的话：
“数据……在数据里……服务器……备份带……找……编号013……”
备份带。
周默猛地抬头，看向运维台后面的那面墙。那里有一排老式的磁带备份柜，用于离线存储重要数据。每个柜子上都有标签。
他冲过去，手指在标签上快速划过。
“财务审计备份-2023Q3”、“源代码全量备份-10.31”、“系统志归档-2023”……
找到了。
最角落的一个柜子，标签上写着：
【事故调查备份 – 编号013】
【期：2018.11.15】
【密级：绝密】
【责任人：赵建国】
赵工的名字。
倒计时：18秒。
周默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盘老式的LTO数据磁带，每一盘都有标签。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在一盘看起来格外旧的磁带上。
这盘磁带的标签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E-013原始数据镜像】
【首次锈蚀事件记录】
【警告：禁止在非隔离环境访问】
【解锁密码：7H3_1N17I4L_C0D3】
密码！
倒计时：12秒。
周默冲回主数据接口，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输入那串密码：
7H3_1N17I4L_C0D3
(The_Initial_Code)
屏幕闪烁了一下，绿色进度条快速滚动。
【验证通过。】
【欢迎，调试员。】
倒计时：8秒。
机房入口处，安全门已经被撕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裂缝。一只完全由泥浆、锈蚀钢筋和混凝土碎块构成的巨手伸了进来，扒住门框，用力向外拉扯。更多的泥浆涌进来，在地板上蔓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倒计时：5秒。
周默在触摸屏上找到了【协议执行】选项，点击【覆写】。
弹窗：“请确认执行协议‘覆写’。此作将暂时修改局部规则逻辑，可能产生不可预知后果。是否继续？”
【是】/【否】
倒计时：3秒。
周默重重按下【是】。
屏幕瞬间变黑。
然后，一行行白色的代码开始飞速滚动：＞ 协议【覆写】启动。
＞ 目标区域：E-013核心层。
＞ 正在注入调试指令……
＞ 指令1：临时提升用户【周默】权限至L5（管理员）。
＞ 指令2：强制暂停所有活跃规则实体活动（持续≈300秒）。
＞ 指令3：重构局部空间锚定（成功率：47%）。
＞ 警告：协议可能触发底层防御机制。
＞ 执行中……
倒计时：0秒。
那只泥浆巨手已经彻底撕开了安全门，一个三米高的、不断滴落泥浆的扭曲轮廓挤进了机房。它的“头部”位置，两个由锈蚀钢筋交错形成的空洞里，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锁定了周默和李薇。
它迈出了第一步。
地面震动。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自愿停下，而是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整个庞大的身躯凝固在原地。泥浆停止滴落，暗红色的光芒固定在眼眶里，一动不动。
机房里的所有指示灯——服务器机柜的、配电柜的、显示器的——全部变成了规律的、同步的闪烁。
绿、红、绿、红、绿、红。
像某种巨大的、机械的心跳。
周默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看着那个凝固的怪物，看着周围规律闪烁的光。
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看到了吗？”他对吓呆的李薇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兴奋，“这就是规则。只要你找到后门，拿到权限，哪怕只有300秒——”
他走到那个凝固的泥浆怪物面前，伸手，在它面前晃了晃。
怪物毫无反应。
“——你就是神。”
倒计时在屏幕角落重新出现，现在是298秒，并开始倒数。
但周默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在主数据接口的触摸屏上，在那些滚动的代码下方，又弹出了一行新的、血红色的文字：
【协议副作用检测中……】
【检测到底层防御机制激活。】
【检测到高维意识注视。】
【检测到‘它’已苏醒。】
【建议：立即离开当前区域。】
【重复：立即离开。】
而在机房深处，那排磁带备份柜的最里面，有一盘磁带自己弹了出来。
不是周默刚才打开的那盘。
是另一盘。
标签上什么也没写，只有一串手写的数字：
000
磁带被无形的力量推入旁边一台老式磁带机的卡槽。
机器自动启动。
磁带开始转动。
扬声器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机械合成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温和，理性，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晚上好，调试员周默。”
那声音说。
“或者，我该称呼你——”
“——我的第47号测试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