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005年2月12，农历正月初四，福建莆田的天空飘着冰冷的春雨，湿冷的风裹着海腥味，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申志军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蹲在涵江区一处城中村的巷口，手里攥着被雨水打湿的寻人启事，指尖冻得通红。他和郭喜堂骑着摩托车，用了整整五天，从山东聊城一路南下，穿越了四个省份，一千八百多公里，终于抵达了莆田。 这里是周容平交代的、梅姨最主要的买家聚集地，也是申小聪最终被贩卖的目的地。 来之前，他们就听过无数关于莆田的传闻。这里的很多偏远村落，的思想深蒂固，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被当成头等大事，没有儿子的家庭，宁愿花几万、十几万，也要从人贩子手里买一个男婴。久而久之，这里形成了一条庞大的、隐秘的黑色产业链，从盗抢、中转、贩卖到洗白身份，环环相扣，甚至形成了全村包庇、宗族抱团的壁垒。 可只有真正踏足这里，他们才知道，这条寻子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上千百倍。 他们已经在涵江、荔城的城中村跑了整整三天，贴出去的几千张寻人启事，要么刚贴上就被人撕掉，要么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孩子，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冷漠的摇头，要么是警惕的打量，要么直接恶语相向，让他们滚。 “兄弟，别问了，问了也白问。”巷口小卖部的老板，看着蹲在门口的两人，叹了口气，递过来两杯热水，“这里的规矩，谁家抱了孩子，全村人都不会往外说的。你们就算问破了嘴，也没人会告诉你们实话。前两年也有来找孩子的父母，被村里人打出去了，车都被砸了。” 申志军接过热水，手冻得连杯子都握不稳，他哑着嗓子问：“老板，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梅姨的女人？大概四十多岁，河源客家人，经常来这边，给人介绍抱养孩子。” 老板听到“梅姨”两个字，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不知道，没听过这个人，你们别问我，赶紧走吧，再待下去，该有人来找麻烦了。” 说完，老板直接转身进了小卖部，关上了卷帘门，再也不肯出来。 郭喜堂拍了拍申志军的肩膀，眉头拧得紧紧的：“别灰心，兄弟。这里的人都怕梅姨，也怕惹上麻烦，不敢说很正常。我们慢慢找，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跑，一条街一条街地问，就算是把莆田翻个底朝天，也一定能找到线索。” 雨越下越大，打在摩托车的车身上，噼里啪啦地响。车身上的寻人启事，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两个孩子的照片，却依旧清晰。申志军看着照片里的小聪，咬了咬牙，站起身，把湿透的寻人启事重新叠好，放进防水的塑料袋里。 “走，郭大哥，去仙游。”申志军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周容平说，梅姨在仙游的买家最多，我们去仙游，就算是挨家挨户地找，也要找到我儿子。” 郭喜堂点了点头，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摩托车冲进了雨幕里，沿着泥泞的国道，朝着仙游县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像他们此刻的人生，一路泥泞，却只能往前。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涵江的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了他们刚才蹲守的巷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了梅素莲那张普普通通的脸。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盘了起来，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着像个来做生意的中年妇女，和之前那个收废品的老太太、和善的梅姨，判若两人。 身边坐着的，是她在莆田的核心下线，陈淑芳，外号阿芳。 “梅姐，刚才那两个找孩子的，就是山东那个申志军，还有那个骑摩托车找了好几年孩子的郭喜堂。”阿芳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声音有些发慌，“他们都找到莆田来了，警方会不会也跟着过来了？刘正洪和杨朝平被抓了，周容平也联系不上了，我们要不要先避避风头？” 梅素莲端着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冷笑：“慌什么？两个没头苍蝇一样的家长，还能翻了天？莆田是我们的地盘，他们就算是找破了天，也找不到孩子在哪。” 她顿了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过，这两个人留着，也是个麻烦。你去跟下面的人打声招呼，所有村子都盯紧了，只要看到他们，就把他们赶出去，不许他们进村，不许任何人跟他们说话。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那警方那边……” “警方那边，我自有安排。”梅素莲放下保温杯，看着窗外的雨幕，“仙游那边的黄家，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把孩子藏好，最近不要带孩子出门，等风头过了再说。你这边，也把手里的货先压一压，暂时不要交易，等我通知。” 阿芳连忙点头应着，发动了车子，消失在了雨幕里。 梅素莲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在这行了七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之前也有无数的寻亲父母找到莆田，也有警方过来排查，可最后，还不是都无功而返？ 这里的每一个村落，每一个买家，都是她的保护伞。只要这条黑色的需求链条还在，她就永远有地方躲，永远有饭吃。 她甚至觉得，那些寻亲的父母很可笑。孩子已经卖出去了，到了新的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他们这些打工的穷父母强多了，非要拼了命地找，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冲刷着无数被拐孩子和寻亲父母的血泪。而藏在阴影里的罪恶，依旧在悄无声息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