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是被清晨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雨在半夜就停了，但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汲取着身体里本就不多的热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了一瞬，随即才渐渐清晰。那股钻心的头痛减轻了许多，不再是持续不断的锥刺，变成了隐隐的钝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脑海深处。
【精神疲劳度：71%。恢复中。警告：短期内再次高强度使用推演或掠夺功能，将可能导致精神震荡，严重或损伤灵魂本源。】
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提醒着他昨的透支并非虚幻。
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又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活动了一下因寒冷和僵硬而有些麻木的四肢。环顾四周，跟随他逃出来的二十多人大多也醒了，或坐或靠，个个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神里残留着惊惧，也映照着现实的残酷——他们暂时摆脱了矿场的奴役，却陷入了荒野求生的绝境。
“林越大哥……”石豆凑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双手抱紧胳膊，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越身上。经历了矿场暴动和生死逃亡，这个年纪轻轻的青年，已然成了他们这群人默认的主心骨。
林越站起身，踩了踩脚下泥泞的地面。饥饿、寒冷、疲惫，以及潜在的妖族追兵，像几座大山压在心头。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找路，去有人烟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系统，扫描周边地形，分析安全路径，寻找可能存在的人族聚集点迹象。”
【指令收到。开始进行广域低精度环境扫描…扫描中…】
【警告：进行环境扫描将消耗宿主精神力，可能加剧疲劳。是否继续？】
“继续。”林越没有丝毫犹豫。这点风险，必须冒。
一股微弱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昨晚轻微得多，但提醒着他精神的脆弱。片刻后，系统的反馈出现在他意识中。
【扫描完成。据植被破坏痕迹、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烟火气息及地质结构分析，东北方向十五里外，存在较大可能为人族活动区域。路径中存在少量低威胁性野生动物，未发现大规模妖族生命反应。建议前往。】
东北方向十五里…林越默默记下。他转向众人，沉声道：“往东北走。路上可能会遇到野兽，都打起精神，互相照应。找到人族聚集地，我们才算真正安全。”
没有人提出异议。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而林越展现出的能力和决断，是他们目前唯一的指望。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泥泞的旅程。林越走在最前面，凭借着掠夺来的“夜视”能力在光线不足的林地中带来的些许优势，以及系统偶尔的轻微路径修正，引领着方向。他不敢再让系统进行精细推演，那代价他现在承受不起。
饥饿如同火烧。从矿场逃出来时本来不及携带任何食物，仅有的几颗野果还是路上侥幸发现，分食下去也只是杯水车薪。体力在迅速消耗，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中途，他们遭遇了一小群被血腥气吸引而来的林地狼。若是平时，这些野兽对拥有熊罴之力的林越构不成威胁，但此刻他精神不济，身体也因饥饿和寒冷而虚弱。一番算不上激烈但极为耗费心力的搏斗后，狼群被驱散，留下了两具狼尸，而林越这边也有两人被狼爪划伤，所幸不重。
剥皮、取肉。没有火种，只能生啖。浓烈的血腥气和生肉的滑腻感让林越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他需要能量，其他人也需要。看着身边那些曾经麻木的奴隶，此刻为了生存而茹毛饮血，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恶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必须带他们活下去。
简单的进食后，队伍继续前进。终于在午后，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的土路蜿蜒向前，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由粗糙木石垒砌而成的建筑轮廓。袅袅的炊烟从那里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珍贵。
“到了！我们到了！”有人激动地喊出了声，带着哭腔。
希望的光芒在每一双疲惫的眼睛里点亮。众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仿佛最后的力气也在这瞬间被激发出来。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那“小镇”的真实样貌也清晰起来。所谓的围墙，不过是些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和乱石堆，高度仅及成人口，防御力堪忧。几座简陋的瞭望塔上，站着几个衣衫破旧、手持简陋弓箭的人影，正警惕地注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镇子入口处，竖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面用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望归”。
望归…盼望回归，盼望归来。这个名字，在这人族势微的边境之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酸和执念。
林越一行人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泥泞的模样，立刻引起了守卫的警觉。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带着四五名手持锈蚀刀剑的守卫拦在了路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他们，尤其在林越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林越虽然狼狈，但挺拔的身形和那双不同于普通奴隶的、带着锐气的眼睛，让他心生警惕。
“我们是逃出来的。”林越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从东面的妖族矿场。”
“矿场逃奴？”那头目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有多少人逃出来？后面有没有妖族的追兵？”
“只有我们这些。追兵…暂时没发现。”林越回答。他隐去了苏九引开追兵的事情，这牵扯太多，不便解释。
头目显然不信，冷哼道：“就凭你们这群残兵败将，能从矿场逃出来？哼，谁知道是不是妖族派来的奸细，想混进我们望归镇！”
“我们不是奸细！”石豆忍不住出声辩解，语气急切。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头目厉声呵斥，眼神愈发不善，“所有人，举起双手，接受搜查！若有反抗，格勿论！”
几名守卫立刻持刀了上来，气氛瞬间紧张。林越身后的人们面露恐惧，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林越眼神一凝。搜查他并不怕，但他们这群人经历逃亡，身上难免有些从矿场带出来的、可能引起误会的小物件，更重要的是，他怀里的《基础炼气诀》和脑海中系统的存在，是绝不能暴露的秘密。
而且，对方这种毫不掩饰的轻视和怀疑，让他心中也升起一股火气。在矿场为奴，出来了还要被同胞如此对待？
“这位头领，”林越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千辛万苦逃出来，只是想找一处安身之所，并非奸细。若是不信，我们可以离开，但搜查，不行。”
“呵！由得了你？”头目狞笑一声，似乎觉得林越的反抗很可笑，“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给我拿下！”
两名守卫闻言，立刻伸手抓向林越的肩膀。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林越的瞬间，林越动了。
他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技巧，甚至没有动用系统推演，仅仅是身体本能的反击。得益于熊罴之力强化的体魄和生死搏中磨砺出的反应，他脚步微微一错，避开抓握，同时双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两名守卫的手腕。
“咔嚓！”两声轻微的脆响。
“啊——！”两名守卫同时发出惨叫，手腕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武器“当啷”落地。
林越并未下重手，只是用巧劲瞬间卸掉了他们的关节，让其暂时失去战斗力。他松开手，两名守卫抱着手腕痛呼后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头目和其他守卫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疲惫不堪的年轻人，出手竟然如此狠辣果决。
“你…你敢动手！”头目又惊又怒，“嗖”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其他守卫也纷纷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瞭望塔上的弓箭手也立刻弯弓搭箭，瞄准了林越。
气氛剑拔弩张。
林越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他目光扫过那些紧张的守卫，最后落在那头目脸上，缓缓道：“我说了，我们不是奸细，只想寻个落脚之地。若贵地不欢迎，我们转身就走。但若想强行动武……”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一股在矿场厮中积累的、混合着熊罴之力的淡淡煞气透体而出，虽然微弱，却让那为首的头目心头一凛。
“……我虽然状态不佳，但拼死之下，拉上几位垫背的自信还是有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决绝和冷酷。
那头目握刀的手微微出汗。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那眼神，那气势，绝不是普通矿奴能有的。而且对方刚才展现出的身手，快、准、狠，绝对是经历过真正生死搏的。
为了几个来历不明的逃奴，和这样一个硬茬子死磕，值吗？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镇内传来：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半旧皮甲、头发花白、腰间挂着一柄阔剑的老者走了过来。他面容沧桑，眼神却炯炯有神，步伐稳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韩教头！”那头目见到老者，连忙收刀行礼，语气恭敬了不少，“是一群从妖族矿场逃出来的奴隶，来历不明，还动手打伤了我们的人！”
被称为韩教头的老者目光扫过场中，先是看了看捂着手腕痛哼的两名守卫，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站在最前方、神色平静却隐含锋芒的林越，以及他身后那群面带惶恐、却又隐隐以林越为首的逃奴。
“矿场逃出来的？”韩教头走到林越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年轻人，好身手。哪个矿场的？”
“黑石矿场。”林越回答，不卑不亢。
韩教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黑石矿场？那可是黑煞盟直属的重地，守卫森严。你们能逃出来，不简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越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却稳定有力的手上，“是你带头闹的事？”
林越没有否认：“只是想活下去。”
韩教头盯着林越看了几秒，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要看透他的灵魂。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有胆色，有本事。在这鬼地方，能活着从妖族手里逃出来，就是好样的！”
他转头对那还在忿忿不平的头目说道：“老王，带他们进去，安排到西边那片废弃的棚户区暂住。给他们弄点吃的和伤药。”
“教头！他们万一……”王头目还想争辩。
“行了！”韩教头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是不是奸细，以后自然知道。现在，他们是我们人族同胞，既然来到了望归，就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冻死在门口。这是规矩！”
王头目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头应道：“是，教头。”
韩教头这才又看向林越，语气缓和了些：“年轻人，望归镇有望归镇的规矩。暂时安置你们可以，但别惹事。在这里，活下去同样不容易。”
林越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他抱了抱拳，郑重道：“多谢前辈。我们只求一处栖身之所，定会守规矩。”
韩教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王头目阴沉着脸，招呼过来两个手下，没好气地对林越等人道：“跟我来！都老实点！”
一行人跟着王头目，穿过那道简陋的栅栏门，正式踏入了这座名为“望归”的人族边境小镇。
镇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和混乱。道路泥泞不堪，两旁是低矮拥挤的窝棚和木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霉味和食物腐败混合的难闻气味。形形的人穿梭其中，有面带菜色的普通居民，有眼神凶狠、携带兵刃的佣兵猎户，也有一些看起来行踪诡秘、不怀好意的家伙。
好奇、警惕、冷漠、甚至隐含恶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到林越这群新来者身上。
王头目将他们带到镇子西边一片明显荒废已久的区域，这里散落着十几个东倒西歪、勉强能遮风避雨的破旧棚屋。
“就这里了！自己找地方收拾！吃的和伤药晚点会有人送来！记住，没事别乱跑，尤其别靠近镇中心和内区，否则死了都没人收尸！”王头目丢下几句硬邦邦的警告，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嫌晦气。
看着眼前这片残破的“新家”，劫后余生的喜悦被现实的残酷冲淡了不少。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落脚点。
石豆和其他人开始默默地寻找尚且完好的棚屋，清理积灰，安置下来。
林越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环视着这片破败的棚户区，以及远处那隐约可见的、似乎规整一些的镇内区域。
望归镇…这里就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踏入的第一处人族聚集点。
系统的任务要求初步达成。但林越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融入？恐怕没那么简单。这里的规则，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和残酷。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依旧隐隐作痛的精神，以及那亟待补充的能量和需要修炼的功法。
前路依旧漫漫，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脱离奴隶身份、真正踏上这片大陆的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望归”之地，站稳脚跟，并尽快提升实力了。
练气期…他默默念着这个目标，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