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在文工团小楼的三楼。
木地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墙上是整面的大镜子,镜面有些斑驳,照出的人影微微变形。
阮娆换了练功服,站在把杆前热身。
黑色的练功服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
头发盘成髻,露出白皙的后颈。
她踮起脚尖,慢慢下腰,动作柔韧得像一株水草。
镜子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角落里另一道目光。
宋蔓熙也在热身。
她穿着桃红色的练功服,颜色鲜艳,在清一色的黑灰中格外扎眼。
动作标准规范,每一个拉伸都做到极致,一看就是科班训练出来的。
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阮娆,眼神冷冷的,像带了刺。
热身结束,开始排《硝烟玫瑰》。
这支舞讲的是战争年代的女战士,在硝烟中坚守信仰的故事。
音乐一起,排练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阮娆站在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音乐前奏响起,是低沉的大提琴声,像远方传来的炮火。
她睁开眼睛,眼神瞬间变了。
不再是平里那个眼波流转、笑盈盈的阮娆,而是坚毅的、带着硝烟气息的女战士。
第一个旋转,她展开双臂,像一只冲破硝烟的蝶。
裙摆扬起,露出纤细的小腿。
落地时,脚下却突然一绊。
阮娆踉跄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镜子角落里,宋蔓熙收回刚刚伸出去的脚,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
但阮娆没摔。
她单手撑地,腰肢一拧,竟借着失衡的力道,做了个漂亮的侧手翻。
落地,站稳。
动作行云流水,反而添了几分即兴的惊艳。
音乐还在继续,阮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跳。
只是下一个走位时,她经过宋蔓熙身边,手里端着的搪瓷杯“不小心”一歪。
温水泼出来,全洒在宋蔓熙的舞鞋上。
粉色的舞鞋瞬间湿透,深了一大片。
宋蔓熙脸色变了。
“你——”
她瞪向阮娆。
阮娆一脸无辜:“哎呀,对不起,手滑了。”
她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宋同志,要不你去换双鞋?”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宋蔓熙咬着嘴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她冷哼一声,转身朝更衣室走去。
阮娆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弯起嘴角,仰头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水。
排练继续。
《硝烟玫瑰》有一段高难度的双人舞,阮娆需要被男舞伴托举起来,在空中完成一系列旋转动作。
男舞伴是舞蹈队的老队员,叫周建国,个子很高,力气也大。
“阮娆,这个动作我们再练练。”周建国说。
阮娆点头。
音乐响起,她助跑,起跳。
周建国稳稳接住她,双臂用力,将她托举到空中。
阮娆展开身体,像一只展翅的鸟。
但周建国的手,放得有点低。
几乎是贴着她的臀线。
阮娆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落地后,她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周哥,”她语气如常,“下次手往上一点,放在腰上就行。”
周建国挠挠头:“放腰上我怕撑不住你。”
“撑得住。”阮娆说,“我腰劲还行。”
两人正要再试一次,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江绍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苹果和橘子。
“同志们辛苦了!”他笑着打招呼,“我来慰问一下。”
排练厅里的气氛轻松了些。
江绍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阮娆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
“这是进口樱桃,朋友从外地捎来的。”
他递给她,“你尝尝。”
铁盒是红色的,印着外文,一看就是稀罕物。
阮娆没接:“江参谋,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是点零嘴。”
江绍硬塞到她手里,“排练辛苦,补补体力。”
旁边有人起哄:“江参谋偏心啊,就阮娆有樱桃?”
江绍笑:“都有都有,苹果橘子管够。”
他分着水果,目光却一直往阮娆这边瞟。
角落里,宋蔓熙已经换了爽的舞鞋回来。
看见这一幕,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江参谋,她可厉害着呢,用不着您这么关照。”
江绍动作顿了顿,看向宋蔓熙。
“宋同志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宋蔓熙别过脸,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就是提醒您,有些人看着柔弱,心眼可多着呢。”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阮娆。
阮娆却像没听见似的,打开铁盒,捏了颗樱桃放进嘴里。
樱桃很甜,汁水饱满。
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才看向宋蔓熙,语气轻快:
“宋同志也想吃樱桃?早说呀,分你两颗。”
说着,真的从铁盒里捏出两颗樱桃,走过去递给宋蔓熙。
宋蔓熙看着那两颗鲜红的樱桃,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终,她冷着脸推开阮娆的手: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那可惜了。”阮娆把樱桃放回铁盒,转身继续练功。
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只是个小曲。
下午三点,排练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贺知舟。
他身后跟着文工团长和几个参谋,像是来检查进度。
贺知舟还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只是外套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帽檐下的眼睛扫过排练厅,目光在阮娆身上停留了一瞬。
“司令。”团长示意大家暂停。
贺知舟微微颔首,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
“继续。”他说。
音乐重新响起。
阮娆回到位置,继续排那段双人托举。
助跑,起跳。
周建国接住她,托举。
这次他的手放得高了些,落在她腰侧。
但阮娆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还是有些不规矩,在她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
但她感觉到了。
落地后,阮娆退开两步,和周建国拉开距离。
“停。”
贺知舟的声音忽然响起。
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央。
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阮娆和周建国面前,目光落在周建国身上。
“你,”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手放的位置不对。”
周建国脸色一白:“司令,我……”
“这个动作的受力点,”
贺知舟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应该在腰和背的交界处,不是腰侧。”
他说着,竟开始解军装外套的扣子。
一颗,两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知舟脱下军装外套,递给身后的警卫员。
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扎进军裤里,衬得腰身劲瘦,肩膀宽阔。
他把衬衫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结实的小臂。
然后走到阮娆面前。
“示范一次。”他说。
排练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贺知舟走到阮娆面前,伸手,虚扶上她的腰。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隔着薄薄的练功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这个位置。”他说,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清晰。
他的手往上移了半寸,落在她腰背交界的地方。
“这里才是支撑点。”
阮娆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稳住她的重心。
也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明白了?”贺知舟低头看她。
阮娆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眼神很专注,像在讲解一个战术动作,没有任何旖旎。
但她能看见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明白了。”她轻声说。
贺知舟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再试一次。”他对周建国说。
周建国连忙上前,这次手老老实实放在贺知舟刚才示范的位置。
助跑,起跳,托举。
这次稳多了。
落地后,阮娆向贺知舟投去一个眼神。
他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转身走回椅子边,重新穿上军装外套。
整个过程,他表情平静,动作自然。
仿佛刚才那个亲自示范的动作,再正常不过。
但排练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团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几个参谋交换着眼神。
舞蹈队的姑娘们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只有宋蔓熙,脸色铁青。
她站在角落里,手指紧紧攥着把杆,指甲掐进掌心。
眼睛死死盯着贺知舟和阮娆,眼神里翻涌着嫉妒和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阮娆就能得到贺司令的特别关照?
她哪点比不上那个狐狸精?
宋蔓熙咬紧嘴唇,目光扫过排练厅的每个角落。
最后,落在自己挂在把杆上的军装外套上。
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
是手机。
这个年代,手机还是稀罕物,整个文工团也没几个人有。
这是她爸托关系给她买的,说是方便联系。
宋蔓熙盯着手机,又看了一眼排练厅中央的贺知舟和阮娆。
一个念头,突然钻进她心里。
她慢慢走过去,借着把杆的遮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开机,解锁。
摄像头对准排练厅中央。
贺知舟正在和团长说话,侧脸线条冷硬。
阮娆站在他旁边不远处,仰头喝水,脖颈线条优美。
宋蔓熙调整角度,让两人同时出现在镜头里。
然后,按下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淹没在排练厅的音乐声里。
没人听见。
宋蔓熙快速收起手机,放回口袋。
掌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
但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傍晚,排练结束。
阮娆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同屋的林小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阮娆漫不经心地问。
“宋蔓熙啊,”林小雨压低声音,“她爸是总政的,好像还是个不小的官。怪不得她那么傲气。”
阮娆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总政的?”
“嗯。”林小雨点头,“听说这次调来,就是镀金的,过段时间还要调回去。”
阮娆没说话,继续擦头发。
脑子里却想起下午排练厅里,宋蔓熙那双嫉妒得发红的眼睛。
“对了,”林小雨又说,“大院家属群你加了吗?”
“没。”阮娆摇头。
她不太用手机,平时也就和家里打个电话。
“我拉你。”林小雨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群里可热闹了,什么消息都有。”
阮娆本想拒绝,但看林小雨一脸热情,还是点了点头。
“行。”
林小雨作了一会儿:“好了,拉你了。你通过一下。”
阮娆拿出自己的手机。
是个老式的诺基亚,屏幕很小。
她打开,果然看到一条入群邀请。
点击通过。
群名很简单:军区大院家属群。
成员有三百多人,头像五花八门。
阮娆翻了翻,没看到熟悉的人,正要退出,群里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个陌生头像发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阮娆点开。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
但能清楚地认出,照片里的人是贺知舟和她。
背景是排练厅,贺知舟穿着白衬衫,手虚扶在她腰上。
她仰着头,他低着头,两人距离很近。
照片的角度选得很刁钻,看起来,就像贺知舟在搂着她。
下一秒,发照片的人又发了一行字:
“文工团排练,司令亲自‘指导’。”
群里瞬间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