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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元灯节的长安城,果真如传闻中那般,火树银花,人声鼎沸,亮如白昼。

姜晚宁跟在二哥姜景云身侧,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灯海与人。

周显走在她另一边,依旧体贴地护着她,不时指着一些精巧的花灯或有趣的表演低声讲解。

他买了糖人、兔子灯,又请她在河畔放了莲灯,兴致勃勃,眼神明亮,与周遭喜庆的氛围浑然一体。

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周显纯粹的笑容,听着他讲述北疆见闻时笨拙却真诚的努力,姜晚宁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所为何来。

手中的糖葫芦酸甜冰凉,河灯顺水漂流的光带如梦似幻,晚风拂面,带来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

这或许是这三年,甚至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接近放松的一刻。

但是,那如影随形的、冰冷注视的感觉,始终盘踞在她的心头角落,像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刺。

她几次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并无异样。

是错觉吧,她安慰自己,萧灼身为帝王,即便出宫,也自有重重护卫,怎会隐匿在人群中窥视她与旁人赏灯?

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最热闹处,前方忽然锣鼓喧天,一支庞大的舞龙舞狮队伍敲锣打鼓而来。

金色的长龙蜿蜒翻腾,五彩的雄狮跳跃扑闪,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纷纷涌上前去,将本就拥挤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小心!”人猛地一拥,姜晚宁被挤得踉跄一下,周显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护在身侧。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衣料传来稳固的力量。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也有一股力量试图拉她,是二哥姜景云:“妹妹,抓紧我!”

两股力量一左一右,姜晚宁被护在中间,暂时无虞。

但舞狮队伍越来越近,鼓点愈发密集震耳,戴着滑稽福娃面具的艺人穿在队伍中,向路人作揖讨赏,更添混乱。

一只摇头晃脑的红色雄狮踩着鼓点,蹦跳着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引得周围人群惊呼避让,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向前挤。

姜晚宁只觉得眼前全是晃动的狮头、飞舞的彩带和攒动的人头,耳边锣鼓声、欢呼声、尖叫声混作一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晚宁,抓紧!”周显的声音在嘈杂中有些模糊,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臂,试图带她往旁边稍空旷些的屋檐下退去。

姜晚宁也努力想跟上他的步伐,可人汹涌,身不由己。

就在她竭力想稳住身形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个戴着福娃面具的艺人,以一种诡异灵活的速度,穿过舞狮的间隙,径直朝她和周显之间撞来!

“小心!”姜景云的惊呼被更大的喧闹淹没。

姜晚宁只觉得握着糖葫芦的那只手被猛地一撞,糖葫芦脱手飞出。

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从斜刺里袭来,精准地撞在她与周显相连的手臂之间!周显猝不及防,握着她的手被撞得一松。

“晚宁!”周显大惊,立刻反手想再抓住她,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另一只戴着厚实手套、力大无比的手,已经从她身后伸出,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布料紧紧贴住她的口鼻,那气味直冲脑门。姜晚宁瞳孔骤缩,是迷药!

她奋力挣扎,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光影开始旋转模糊,舞狮的斑斓色彩、周显惊恐焦急的脸、二哥奋力拨开人群的身影……都像浸了水的画,迅速褪色、扭曲。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感到自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迅速拖离原地,挤入更加混乱、更加黑暗的人缝隙之中。

周显和二哥的呼喊声,仿佛隔了重重水幕,遥远而不真切。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深水中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拼凑、上浮。

后颈传来钝痛,口鼻间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姜晚宁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暖黄色光影。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设柔软锦褥的短榻上。

头顶是陌生的、雕刻着繁复祥云纹样的木质屋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街市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清冷馥郁、带着些许药感的沉香。

这不是她的房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她猛地撑起身子,一阵眩晕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榻边。

环顾四周,是一间陈设雅致却透着疏离感的房间。

紫檀木桌椅,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玉器瓷瓶,墙角铜兽香炉静静吐着青烟。

窗户紧闭,厚厚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寂静得可怕。

这里是……哪里?是谁把她带到这里?周显和二哥呢?

无数疑问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跌跌撞撞地爬下短榻,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踉跄着扑向紧闭的房门。

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住了。

“开门!放我出去!”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声音因恐惧和迷药的残余效力而嘶哑,“有没有人!开门!”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水将她淹没。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是谁?是绑架?勒索?还是……更可怕的?

一个名字,带着森然的寒意,悄然浮上心头。

不,不会是他……他再疯狂,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在灯市上公然掳走一个朝廷命官之女、未来的平南侯世子妃……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驳:他如今这副模样,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晚宁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从地上弹起,警惕地盯着门缝。

钥匙入锁孔,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外间廊下昏黄的灯光,立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质地精良,样式简洁,却于细节处透着难言的贵气。

屋内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俊美却异常冷硬的侧脸轮廓,深邃的眼眸在光影交界处晦暗不明,正静静地看着她,如同俯瞰落入陷阱的猎物。

萧瑾。

果然是他。

姜晚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萧灼迈步走了进来,随手将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优雅,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姜晚宁紧绷的神经上。

“醒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睡得可好?”

姜晚宁死死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发颤:“陛下……这是何意?为何将我带到此处?”

“何意?”萧灼低低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你觉得呢?”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那股独属于他的、混合着龙涎香与冷冽气息的压迫感,再次将姜晚宁笼罩。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以及那看似平静的眸色下,翻涌的、令人心悸的暗流。

“放开我!我要回去!”姜晚宁猛地侧身,想从他身侧的缝隙冲出去。

然而,她的手腕被他轻而易举地攥住。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如同铁钳,捏得她腕骨生疼。

“回去?”萧灼微微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说出的话语却冰冷刺骨,“回哪里去?回到周显身边?继续做他那温顺待嫁的未婚妻?”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缓慢地、近乎狎昵地抚过她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的下颌,轻轻抬起,迫使她与他对视。

“姜晚宁,”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危险情绪,“你是不是忘了,朕对你说过的话?”

姜晚宁被他触碰得浑身僵硬,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想甩开他的手,却徒劳无功。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紧紧锁住她,让她无所遁形。

“陛下说的话,臣女不敢忘。”她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用言语周旋,“但陛下也当知,臣女与周家已有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下皆知。陛下今如此行事,于礼不合,于法不容!若传扬出去……”

“传扬出去?”萧灼打断她,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谁会传?谁敢传?”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皮肤,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意味:“你以为,今晚灯市上那么一点小小的意外,会有人联想到朕的头上?还是你以为,周显或者你那个二哥,有本事找到这里来?”

姜晚宁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果然计划周密,有恃无恐。

“陛下究竟想怎样?”她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和言语对抗,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萧灼注视着她眼中那抹灰败,心口某处传来细密的刺痛,但随之涌上的,却是更加汹涌的、要将一切彻底掌控的偏执。

“朕想怎样,上次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缓缓道,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口,再落到她被他攥住、微微颤抖的手腕上,“你欠朕的,还没还。你想嫁给别人和我划清界限,朕不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别跟朕耍花样。你不会,也不能有和周显成婚的机会。”

姜晚宁呼吸一窒,猛地抬眼看他:“陛下是要强夺臣女,罔顾人伦礼法吗?”

“强夺?”萧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朕若真想强夺,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与朕说这些?”

姜晚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只是恨她的绝情,想报复她,羞辱她,用破坏她的婚约达到自己的目的。

还好,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更加贴近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阿宁,”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眼神却更加深沉危险,“朕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自己乖乖地去退掉与周家的婚事。告诉所有人,你不想嫁了,更甚者……告诉他们,你心里还念着旧情,无法嫁给他人。”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尾,那里因为恐惧和屈辱而微微泛红,沾着些许湿意,“用你能想到的、最体面也最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姜晚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萧瑾继续道,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你舍不得开这个口,或者还想心存侥幸……朕来帮你退。”

他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朕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这桩婚事,变得不可能。比如,让平南侯府出点意外,比如,让周显主动悔婚,又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她苍白失色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光芒:

“让你,在成婚之前,意外身亡,或者……失去成为新嫁娘的资格。”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最毒的针,狠狠扎进姜晚宁的心脏,让她瞬间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失去成为新嫁娘的资格……他是什么意思?他想对她做什么?

他想让她彻底消失在这世上,无论是以何种身份,姜家女儿,平南侯世子妃?

他真的那么恨她,甚至恨不得她死,甚至想亲手抹除她在世上的一切吗?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冰冷,连挣扎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她只能瞪大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曾经熟悉、此刻却如同恶魔般的脸。

萧瑾满意地看到她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彻底碎裂,只剩下全然的惊惧和难以置信。

他心底那股暴戾的破坏欲得到了些许餍足,却又有更深的、更黑暗的渴望在滋生。

他缓缓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织,暖昧而危险。

“选吧,阿宁。”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蛊惑,也带着威胁,“是体面地自己解决,还是让朕来动手?”

姜晚宁的嘴唇颤抖着,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滑过他捧着她脸颊的手指。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为她挡开危险、笨拙安慰她的少年。

他似乎真的恨她,恨到做出这些他过去不屑一顾的事情,威胁她,恐吓她,羞辱她。

他是帝王。是掌控着生予夺大权、心思深沉难测的狩猎者。

而她,好像必须按照他的意志行事。

房间内沉香袅袅,寂静无声,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和他沉稳而略显灼热的呼吸。

窗外的长安城依旧灯火辉煌,喧嚣喜庆,仿佛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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