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内的气氛,比昨儿个那杯滚烫的茶水还要灼人。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被抬开,正中央摆了一张黄花梨棋盘。
萧承佑那只受了伤的右手挂在脖子上,左手别扭地捏着一枚黑子,大马金刀地坐着,眼里全是势在必得的狠劲儿。
“宋沁,别说孤欺负你。”
萧承佑下巴一扬,点了点棋盘。
“孤让你三子。免得输了出去哭鼻子,说孤胜之不武。”
他昨晚可是连夜找了三个国手陪练,背下了十七种残局招。
对付一个只会读死书的翰林院修撰,绰绰有余。
宋沁晚一身青衣,袖口束得整整齐齐。
她没客气,伸手抓了一把白子,指尖莹润,比那云子还要通透几分。
“殿下既然要让,那臣就不客气了。”
啪、啪、啪。
三枚白子落下。
不占天元,不守星位,反而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边角,毫无章法。
萧承佑嗤笑一声。
果然是个书呆子,连起手式都不会。
“找死。”
黑子如黑龙出渊,带着凌厉的气直扑中腹。
萧承佑下棋和他的人一样,横冲直撞,不留余地,每一步都想把对方生吞活剥。
一刻钟过去。
棋盘上黑子连成一片,气势汹汹。
白子却像是被狂风吹散的落叶,东一坨西一块,看着摇摇欲坠。
“投降吧。”
萧承佑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敲着桌面,语气得意。
“这一大片龙脉已成,你这几颗破白子,已经被孤围死了。再挣扎,也不过是拖延时间。”
旁边的老太监早就备好了笔墨,只等宋沁晚认输,就让她写下那封滚出东宫的请辞书。
宋沁晚捏着一枚白子,并未急着落子。
她抬起眼皮,看着萧承佑那张写满嚣张的脸,忽然问了个不相的问题。
“殿下觉得,这黑子是什么?”
“自然是孤的千军万马!”萧承佑傲然道。
“那这白子呢?”
“是你这不知死活的丧家犬。”
宋沁晚唇角微动,笑意未达眼底。
“错。”
她手腕悬空,那枚白子并未落在救命的气眼上,而是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棋盘最边缘,那个谁都没注意到的角落。
“黑子是北境压境的三十万蛮兵,白子,是大梁破碎的山河。”
这一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萧承佑一愣,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背后的汗毛猛地炸起。
原本散乱无章的白子,因为这一颗不起眼的落子,竟然全部活了!
那些看似被围困的死棋,此刻竟像是一张张等着吃肉的嘴,反而将他那条不可一世的“黑龙”,死死咬住了咽喉!
刚才的溃败,全是诱敌深入的假象!
“这……这不可能!”
萧承佑慌了神。
左手抓起黑子想要补救,可无论落在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他的大军,被切断了粮道,困死在孤城。
“殿下只顾着冲锋陷阵,却忘了后方空虚。”
宋沁晚声音平稳,每说一个字,就在棋盘上收走一大片黑子。
“行军打仗如此,治国理政亦如此。殿下之前在御花园挥鞭伤人,看似威风,实则是把自己的软肋亮给了满朝文武。”
哗啦啦。
一大捧黑子被丢进棋篓,棋盘上瞬间空了一大块。
萧承佑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死死盯着那个角落,那是他一开始最瞧不上的地方,觉得那是穷山恶水,不值一提。
可恰恰是那里,成了他的葬身之地。
“你算计孤!”
萧承佑猛地抬头,眼底一片血红。
“你故意示弱,引孤上钩!”
“兵不厌诈。”
宋沁晚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棋粉。
“殿下刚才若是稳扎稳打,不急着吞并臣的棋子,这局未必会输。输就输在,殿下太贪,太急,太看不起对手。”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盘狼藉。
“策论也不必比了。这局棋,就是臣的策论。题目便叫——骄兵必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宫女太监,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裤里。
萧承佑膛剧烈起伏。
那只受伤的右手疼得钻心,可更疼的是他的脸。
辣的,像是被人抡圆了扇了十几个巴掌。
他堂堂太子,输给了一个小白脸。
还输得这么难看,这么彻底。
“好……好……”
萧承佑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愿赌服输。你想怎么样?让孤给你端茶倒水?还是让孤去父皇面前夸你英明神武?”
他做好了受辱的准备。
大不了鱼死网破。
宋沁晚看着他那副困兽犹斗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小狼狗也没那么讨厌。
蠢是蠢了点,至少还讲信用。
她弯腰,从书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经书,拍在萧承佑面前。
灰尘扬起,呛得萧承佑咳嗽了两声。
“《礼记》,通篇三万四千字。”
宋沁晚指了指那本书。
“殿下既然输了,那以后东宫的事,臣说了算。这第一件事,就是请殿下修身养性。”
萧承佑瞪大了眼:“你要孤读这个?!”
“不是读。”
宋沁晚摇摇食指,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是抄。今之内,抄完这一卷《曲礼》。少一个字,明的早膳就换成苦瓜汁。”
“你敢!”
“臣赢了。”
宋沁晚淡淡三个字,直接把太子的火气噎了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背影潇洒至极。
“哦对了。”
走到门口,宋沁晚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快要气炸的萧承佑。
“殿下的字太丑,最好写工整些。明臣是要检查的,若是不合格,还得重写。”
“宋——沁——!”
身后传来砚台砸在门框上的巨响,紧接着是萧承佑暴跳如雷的怒吼。
宋沁晚脚步轻快,出了崇文馆的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
她刚走下台阶,那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又停在了老地方。
车帘掀开一条缝,宋铭那张欠揍的脸露了出来。
“啧啧。”
宋铭摇着折扇,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听听这动静,太子爷怕是想生吞了你。你这是训学生,还是熬鹰呢?”
宋沁晚也不避嫌,走到车窗边低声道:“鹰也好,狗也罢,只要拴上绳子,早晚都得听话。”
“口气不小。”
宋铭合上折扇,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不过我得提醒你,你今赢了他,明皇后那边,怕是就要请你去‘喝茶’了。”
“兵来将挡。”宋沁晚神色不变。
宋铭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透着股血腥气。
“行。那我就看着,是你先把这太子训服帖了,还是这深宫的恶鬼先把你的皮扒了。”
他抛出一块玉佩,精准地落在宋沁晚怀里。
“拿着。皇后若找麻烦,亮这个,能保你不死。但记住——”
宋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贴着她的耳膜滑过。
“这人情,是要还的。下次,这利息可就没这么轻了。”
马车辘辘远去。
宋沁晚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暖玉,指节微微发白。
身后,崇文馆内,萧承佑正一边骂娘一边研墨。
他死死盯着那本《礼记》,脑子里却全是宋沁晚最后那个轻蔑的眼神。
“给孤等着。”
萧承佑提笔,在纸上狠狠戳下一个墨团。
“总有一天,孤要让你心服口服的臣服于孤!”
“殿下……墨汁溅脸上了。”
旁边的老太监战战兢兢地提醒。
“滚!”
夜深人静,东宫灯火通明。
萧承佑抄得手腕酸痛,正准备偷懒少写两行。
忽然,他在翻页时,鼻尖嗅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
不是墨香,也不是纸张的霉味。
而是一股幽冷如同雪后松柏的香气。
这味道……他在宋沁晚靠近时闻到过。
萧承佑动作一顿,把脸凑近那本经书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越皱越紧。
“这哪里是男人身上该有的味儿?”
他喃喃自语,指腹摩挲着书页,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来人。”
萧承佑扔下笔,脸上那股暴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捕猎前的兴奋。
“去查查,宋沁晚平里的膳食药里,看看有没有女人的东西,怕不是孤这太傅刚上任,就金屋藏娇,作风,还是说……宋沁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