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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安。

夜。

未央宫的灯,比星亮,比刀寒。

陈默走在复道上,锦缎朝服蹭过廊柱,沙沙响。

像沙场的风,刮过枯骨。

甲胄刚卸下,漠北的风沙还凝在衣料纹路里,血腥味却已被宫香压得无踪。

黄门宦官在前引路,步子轻得像猫。

“将军,椒房殿到了。”

声音细如针,扎破寂静。

殿门半掩,暖光漫出来,裹着蜜酒的甜,混着一缕淡兰香。

卫子夫坐在案后,素裙金步摇,不说话。

她看着陈默进门,眼神软得像水,却深不见底。

“去病见过姨母,姨母近安康否?”陈默开口说道。

“坐。”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有千钧分量。

陈默落座。

案上的酒是温的,菜都炖得软烂,不用嚼——像给伤兵备的。

“漠北苦。”卫子夫执壶斟酒,玉指纤长,“风硬,沙烈,还有刀。”

陈默举杯,一饮而尽。

蜜酒甜得发腻,却压不住喉咙里残留的腥。

那是匈奴人的血,也是汉军的血。

“不苦。”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比起死,苦算什么。”

卫子夫笑了,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无笑意。

“你和卫青,一样。”她再斟一杯,“都是把命系在刀上的人。”

“不一样。”陈默摇头,“他为大汉,我为活着。”

这话直白得像刀,进空气里。

卫子夫的手顿了顿,金步摇轻晃,案上的影子像蛇。

“活着,才好。”她缓缓道,“大汉需要你活着。”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少年人的,轻快,带着锋芒。

“去病哥哥!”

刘据冲进来,太子常服束腰,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锐气人。

他眼睛亮得像燃火,直直盯着陈默。

“孤都听说了!黑风谷火攻,千人断粮,阵斩左贤王!”他凑上前,声音里满是崇拜,“匈奴骑兵,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般凶?”

陈默看着他。

十七岁的年纪,净得像没沾血的剑。

“凶。”陈默点头,“但再凶,也怕刀。”

“孤也想拿刀!”刘据按紧剑柄,指节发白,“孤要跟你去西域,斩敌将,拓疆土!”

卫子夫没说话,只看着陈默,眼神里藏着话。

陈默端杯再饮,酒液灼喉。

“殿下不能去。”

“为何?”刘据急了,“孤是太子,难道不能为国效力?”

“能。”陈默直视他的眼睛,“但不用刀。”

“那用什么?”

“用脑子。”陈默的声音平得像漠北荒原,“沙场之上,死的不光是敌兵,还有笨蛋。殿下是大汉的,不能做笨蛋。”

刘据的脸涨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烛火噼啪响,像细小的爆炸声,打破沉寂。

陈默忽然笑了,从怀中摸出一物,拍在案上。

是枚匈奴狼牙,磨得光滑,仍带着淡淡的腥气。

“殿下若真有心,便拿着。”他说,“每看看,想想漠北的风沙,想想战死的将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战场不是戏台,没有回头路。”

刘据拿起狼牙,入手冰凉,气透骨。

他攥紧了,指节泛白。

“孤记住了。”他抬头,眼里的火收了些,多了点沉凝,“孤会学谋略,学人心。他若有需要,孤定不负大汉,不负哥哥。”

陈默举杯,对着他虚敬一记,一饮而尽。

卫子夫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有了些真笑意。

她为陈默添满酒,指着一盘青绿蔬菜:“西域进贡的菠菜,清口。”

陈默夹了一筷,脆生生的,没什么味。

刘据摩挲着狼牙,忽然道:“哥哥,你西征之时,能不能给孤寄一封战报?让孤也瞧瞧西域的风土,瞧瞧大汉的军旗在远方的样子。”

陈默看着他眼中的憧憬,缓缓点头:“好。”

少年人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像雪后初晴。

“时候不早了,孤先回东宫温习兵法。”刘据起身行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攥紧怀中的狼牙。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的影子。

卫子夫执壶的手停在半空,忽然开口:“他还太年轻。”

陈默没接话,只是举杯,酒液在杯中晃,像不安分的刀。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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