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第一中学。
这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名校。
更是整个天海市,升学率最高的圣地。
光是那一座宏伟的校门。
就透着一股子厚重的书卷气。
此时此刻。
校门口的那条文渊路。
已经堵成了一锅粥。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像是一条流淌的岩浆河。
在这条河里游动的。
没有一条是杂鱼。
奔驰S级。
宝马7系。
保时捷卡宴。
甚至是劳斯莱斯和宾利。
这些在普通街道上难得一见的豪车。
在这里。
就像是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
随处可见。
它们的主人。
都是这个城市里的精英。
是权贵。
是有钱人。
他们来这里。
只为了接送家里的“太子”和“公主”。
或者。
是给正在上晚自习的孩子。
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营养餐。
在这片豪车的海洋里。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电动车。
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那么的扎眼。
像是一只闯进了天鹅群里的癞蛤蟆。
郭辰双脚撑地。
费力地把电动车停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这里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
再往前。
保安就不让进这种两轮车了。
“呼……”
郭辰摘下那顶已经有些起球的毛线帽子。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
迅速消散。
像是他这四十多年来。
那些无处安放的叹息。
他紧了紧怀里的布袋子。
那个装着红烧肉的保温饭盒。
就被他揣在怀里。
贴着口。
这是他浑身上下。
最热乎的地方。
也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郭辰下了车。
锁好那把生锈的U型锁。
然后像是护着炸药包一样。
抱着饭盒。
一步一步地朝校门口走去。
周围。
是衣着光鲜的家长们。
男的西装革履。
手腕上的绿水鬼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女的珠光宝气。
身上喷的香水味。
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谈论的话题。
不是哪只涨了。
就是哪个楼盘又要开盘了。
或者是给孩子请了哪个名师补课。
“哎,听说了吗?高三(1)班那个物理老师,一对一辅导,一小时两千块!”
一个烫着浪的贵妇说道。
“两千?那算便宜的!”
旁边一个夹着爱马仕手包的女人撇了撇嘴。
“我给我儿子请的那个奥数教练。”
“那是从帝都请来的。”
“一小时五千。”
“还得包食宿机票。”
“没办法啊。”
“这最后一年了。”
“就是砸锅卖铁。”
“也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啊。”
郭辰从她们身边经过。
听着这些天文数字。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要是放在以前。
听到这些话。
他心里肯定会泛酸。
会自卑。
会觉得对不起女儿。
觉得自己没本事。
给不了女儿最好的教育资源。
但是今天。
郭辰的嘴角。
却微微上扬。
勾起了一抹骄傲的弧度。
一小时五千?
那一晚上就是好几万。
顶得上他以前一年的工资。
可是。
那又怎么样?
你们花了几十万、上百万补课。
你们的孩子。
考得过我家悦悦吗?
郭辰挺直了腰杆。
眼神里满是自豪。
他的二女儿。
郭悦。
那就是老郭家的文曲星下凡。
从小到大。
从来没让他过心。
不用补课。
不用请家教。
就是靠着学校里的课堂。
靠着那股子聪明劲儿和刻苦劲儿。
硬是常年霸榜年级第一。
而且是断层式的第一。
甩第二名几十分的那种。
学校里的老师。
把她当成宝贝疙瘩。
捧在手里怕摔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可是清华北大的好苗子啊!
是学校冲击高考状元的希望!
就连那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年级主任。
见到郭辰。
那都是客客气气的。
甚至还主动给悦悦开了绿灯。
晚自习想在哪上就在哪上。
不懂的题随时去办公室问。
所有资料费全免。
这就是实力。
这就是底气。
郭辰摸了摸怀里的饭盒。
心里暖洋洋的。
有这样的女儿。
他郭辰这辈子。
就算再窝囊。
也值了!
哪怕是在刘丽面前。
在那个势利眼的前妻面前。
只要提到悦悦。
郭辰都能把头抬起来。
因为。
女儿随他。
不仅长得像。
那股子聪明劲儿。
那股子韧劲儿。
都随他!
郭辰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站定。
这里是家长等待区。
正对着校门口的电子伸缩门。
只要悦悦一出来。
他第一眼就能看见。
夜。
越来越深了。
天海市的深秋。
不是那种萧瑟的凉。
而是透着一股子湿冷的狠劲儿。
像是无数细小的针。
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嘶……”
郭辰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出门太急了。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夹克衫。
里面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
连件毛衣都没穿。
刚才骑车的时候。
顶着风。
还不觉得怎么冷。
现在一停下来。
那股子寒意。
瞬间就反扑了上来。
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郭辰开始跺脚。
两只脚在地上交替着踩踏。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腾出一只手。
放在嘴边哈气。
试图用那点微弱的热量。
来温暖冻僵的手指。
可是。
风太大了。
那点热气。
瞬间就被吹散了。
郭辰的鼻头。
很快就被冻红了。
像是挂了一颗红樱桃。
他的嘴唇。
也开始发紫。
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瑟瑟发抖。
“这鬼天气。”
“怎么说冷就冷了。”
郭辰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又紧了紧怀里的饭盒。
用自己的体温。
死死地护住那三层保温桶。
只要饭不凉就行。
只要悦悦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就行。
至于自己。
冻点就冻点吧。
大老爷们。
这点冷算什么。
想当年。
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
大冬天光着膀子活。
那也没咋地。
郭辰这么安慰着自己。
可是。
身体是最诚实的。
那股透骨的寒意。
让他不得不像个虾米一样。
弓着腰。
在寒风中缩成一团。
而这一幕。
全都被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看得清清楚楚。
校门对面的绿化带里。
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上。
茂密的树叶间。
藏着一个黑影。
那是郭家保镖队的斥候。
代号“鹰眼”。
他手里拿着高倍夜视望远镜。
镜头里。
郭辰那张冻得发青的脸。
清晰可见。
甚至连郭辰鼻尖上挂着的那滴清鼻涕。
都看得一清二楚。
“鹰眼呼叫队长!”
“鹰眼呼叫队长!”
“出事了!”
“出大事了!”
鹰眼的声音。
通过喉震式麦克风。
传到了指挥车里。
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恐。
像是看到了世界末。
停在两个街区外的一辆全黑色的指挥车里。
保镖队长“雷龙”。
正盯着面前的一排显示屏。
听到耳机里的声音。
他猛地站了起来。
脑袋“咚”的一声。
撞在了车顶上。
但他顾不上疼。
一把抓过对讲机。
吼道:
“怎么回事?”
“有手?”
“还是有人袭击少爷?”
“快说!”
“一组二组准备战斗!”
“狙击手就位!”
雷龙的心脏。
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福伯走之前的那个眼神。
那句“直接废了”。
到现在还让他脊背发凉。
这要是少爷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别说福伯了。
老太爷能把他在玉京的祖坟都给刨了!
“不……不是手。”
鹰眼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冷。”
“冷?”
雷龙愣住了。
“什么冷?”
“少爷……少爷冷啊!”
鹰眼急得都快哭了。
“报告队长。”
“现在的室外温度是零度。”
“加上风寒效应。”
“体感温度至少零下五度。”
“少爷只穿了一件单夹克。”
“他在发抖!”
“他在哆嗦!”
“他的嘴唇都紫了!”
“他的鼻涕都流出来了!”
“队长!”
“这要是把少爷冻感冒了。”
“这要是把龙体冻坏了。”
“咱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雷龙一听这话。
脑瓜子“嗡”的一声。
比听到有手还要炸裂。
冻着了?
郭家流落在外四十二年的真龙血脉。
未来的亿万家产继承人。
全大夏最尊贵的太子爷。
竟然在校门口。
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
被冻得瑟瑟发抖?
这特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在打郭家的脸!
是在打福伯的脸!
更是在打他们这群精锐保镖的脸!
“混账!”
“全是废物!”
“怎么能让少爷挨冻呢!”
雷龙急得在狭窄的车厢里转圈。
“快!”
“想办法!”
“给少爷送衣服去!”
“送貂皮大衣!”
“送那个……那个意大利定制的羊绒大衣!”
雷龙吼道。
旁边的一个副手。
一脸为难地提醒道:
“队长。”
“不行啊。”
“福伯交代过。”
“咱们是暗中保护。”
“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不能打扰少爷的正常生活。”
“咱们要是现在冲过去给少爷披上貂皮大衣。”
“少爷还不得把咱们当神经病啊?”
“而且少爷现在肯定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咱们这么一搞。”
“不就全露馅了吗?”
雷龙一听。
傻眼了。
是啊。
这特么是个死局啊。
既要保护少爷。
又不能让少爷知道。
既要给少爷送温暖。
又不能送得太明显。
这比让他去中东战场个七进七出还要难啊!
“那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看着少爷冻着?”
“你看看屏幕!”
雷龙指着监视器。
屏幕上。
郭辰正把两只手在咯吱窝里。
不停地跺着脚。
那模样。
要多心酸有多心酸。
雷龙看着都觉得冷。
更觉得心疼。
这可是郭家的心头肉啊!
“队长。”
“我有办法。”
副手眼珠子一转。
计上心头。
“什么办法?”
“快放!”
副手凑到雷龙耳边。
低声说了几句。
雷龙的眼睛。
瞬间亮了。
“好!”
“就这么办!”
“快去安排!”
“动作要快!”
“姿势要帅!”
“一定要自然!”
“要是让少爷看出破绽。”
“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
副手领命而去。
……
郭辰还在校门口跺脚。
他觉得自己的脚趾头都快失去知觉了。
这天。
怎么这么冷啊。
就在他准备再哈一口气暖暖手的时候。
突然。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传来。
紧接着。
几辆黑色的越野车。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竟然直接开上了人行道。
就在离郭辰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嘎吱——”
停下了。
这几辆车停的位置极其刁钻。
不是并排停。
而是呈一个“品”字形。
把郭辰所在的那个角落。
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恰好。
挡住了从北面吹来的寒风。
风。
瞬间停了。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呼啸着往脖子里灌的冷风。
被这几辆高大的越野车。
挡得严严实实。
郭辰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着这几辆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车窗贴着黑色的膜。
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是车身很高大。
很有安全感。
“这谁啊?”
“怎么把车停这了?”
“不过……”
“还真暖和了不少。”
郭辰嘀咕了一句。
也没多想。
只当是哪个没素质的家长。
为了抢占有利地形。
把车乱停乱放。
不过这次乱停。
倒是便宜了他。
让他少受了不少罪。
然而。
让他更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军大衣。
戴着雷锋帽。
推着一个小推车的老大爷。
突然从那几辆越野车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正好停在了郭辰面前。
老大爷的小推车上。
架着一口大锅。
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一股浓郁的姜糖水味道。
扑鼻而来。
“哎哟!”
“小伙子!”
“来来来!”
“尝尝大爷刚熬的红糖姜茶!”
老大爷满脸堆笑。
露出一口的大黄牙。
热情得有点过分。
郭辰愣了愣。
下意识地摆手:
“不……不用了大爷。”
“我不买。”
他兜里虽然有黑卡。
但平时省吃俭用惯了。
这种景区门口、学校门口的小摊。
一般都死贵死贵。
一杯姜茶能卖你二十。
还要钱?
老大爷一听这话。
眼睛瞪得像铜铃。
“谈钱?”
“谈钱那就俗了!”
“大爷我今天高兴!”
“孙子考了一百分!”
“我这是来还愿的!”
“免费送!”
“不收钱!”
“谁喝谁发财!”
“谁喝谁暖和!”
说着。
也不管郭辰同不同意。
老大爷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大勺姜茶。
装进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纸杯里。
那纸杯竟然还是双层的。
防烫。
“拿着!”
“趁热喝!”
“驱寒!”
老大爷把姜茶硬塞到了郭辰手里。
那滚烫的温度。
透过纸杯。
传到了郭辰冰凉的手掌心。
那一瞬间。
郭辰觉得。
这哪是姜茶啊。
这简直就是救命的水。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郭辰有些局促。
“拿着吧!”
“客气啥!”
“都是当家长的。”
“不容易!”
老大爷拍了拍郭辰的肩膀。
那手劲儿。
大得惊人。
差点把郭辰拍个趔趄。
郭辰低头喝了一口。
“咕咚。”
姜茶入喉。
辛辣中带着甜味。
一股热流。
瞬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然后向四肢百骸扩散。
暖。
真暖。
整个身子。
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谢谢啊大爷。”
“您这姜茶熬得真好。”
郭辰感激地说道。
“好喝就行!”
“好喝就行!”
老大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老大爷。
自然不是真的卖茶大爷。
那是保镖队里最擅长伪装的特工。
代号“千面”。
刚才那锅姜茶。
是他用野战速热炉。
在一分钟内烧开的。
用的姜。
是顶级的极品老姜。
用的糖。
是的古法红糖。
这一杯下去。
别说驱寒了。
就是感冒发烧也能给你顶回去。
暗处的车里。
雷龙看着屏幕。
长舒了一口气。
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好险。”
“总算是把这一关过了。”
“通知下去。”
“保持阵型。”
“挡风。”
“直到少爷离开!”
“是!”
校门口。
郭辰捧着热乎乎的姜茶。
站在越野车围成的避风港里。
身上暖了。
心里也踏实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电子钟。
上面的时间跳动着。
18:00。
“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
终于响彻了校园。
郭辰的眼睛。
瞬间亮了起来。
像是两颗星星。
他把姜茶一口气喝完。
纸杯捏扁。
扔进垃圾桶。
然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把那件破夹克的领子拉平。
又拍了拍脸颊。
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不能让女儿看见自己这副落魄的样子。
哪怕是装。
也要装出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形象。
校门开了。
原本安静的街道。
瞬间沸腾起来。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
像是一群出笼的小鸟。
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郭辰踮起脚尖。
伸长了脖子。
在那一片蓝白色的海洋里。
焦急地搜寻着。
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
让他愿意付出一切的身影。
“悦悦。”
“爸爸在这。”
郭辰在心里默念着。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饭盒。
此时此刻。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废物郭辰。
也不再是那个拥有亿万身家的豪门少爷。
他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等着女儿放学的。
普普通通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