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刚晚上五点出头，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筒子楼里，饭菜的香味四处飘。
乔薇揉了揉发酸的腰，才想起自己中午饭都没吃上。
煤油炉上的锅里，早上吊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
油星子浮在汤面上，点缀了白的汤底。
从碗柜里掏出早上剩的肉馅，乔薇又和了一小团面。
她有绝招，馄饨皮擀的很薄。
一个个元宝似的小馄饨下了锅，在翻滚的鸡汤里沉沉浮浮。
刚把笊篱搁下，门口响起很轻微的敲门声。
乔薇心里一跳。
这个点了，会是谁？
她擦擦手，走到门边，把木门拉开一条缝。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斜斜地照在水泥地上，晃过门口堆着的蜂窝煤。
“是乔薇同志吧？”
一个温和的女声。
乔薇把门又开了些。
门口站着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盘子，上面盖着块白毛巾。
毛巾边缘渗出热气，隐隐透出包子的形状。
“我是马慧芬，就住你家隔壁，我家老徐，跟你家严铮一个团的，是团政委。”
女人脸上带着笑，眼角些许皱纹，“下班听说严铮的未婚妻来了，想着你初来乍到，就过来看看。”
乔薇连忙拉开门：“马主任，快请进。”
今早去医院探望，严铮提了一嘴。
隔壁，徐政委的爱人在妇联工作。
“不进了不进了。”
马慧芬摆摆手，把手里的盘子往前递了递，“今儿食堂蒸的包子，白菜粉条馅的，还热乎。你凑合着先垫垫，粮本副食本这些，等明天我陪你去办。”
“这怎么好意思……”
盛情难却，乔薇犹豫了下，接过来。
“客气啥，远亲不如近邻。”
马慧芬的手电筒往屋里扫了扫，看到煤油炉上冒着热气的锅，“哟，自己开火呢？这就对了，过子就是得热汤热饭的。”
听说严铮的未婚妻是个娇小姐，会做饭反而让马慧芬多了好感。
她顿了顿，又道，“严铮是不是受伤了？他们这些人，小伤不断，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
“你一个人，有什么事就吱一声，别见外。”
马慧芬叮嘱了几句。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孩子的喊声：“妈，饭好了没？”
“就来！”
马慧芬应了一声，转头对乔薇道，“家里几个皮猴子等着呢，我先回了。你慢慢吃，有事敲门。”
乔薇心里一暖，脱口而出：“马主任，你等等。”
她转身回屋，揭开锅盖。
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金黄的油花下，能看见炖得酥烂的鸡肉丝。
她用最大的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汤多肉也多，小心地端出来。
“马主任，这鸡汤我早上就炖上了，端回去给孩子尝尝。”
马慧芬愣了一下。
澄澈的汤，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
她推辞了两句。
终究没拗过乔薇，接过碗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实诚。”
如果没猜错，鸡汤应该是给严铮补身子的。
马慧芬本来想推辞，想着家里的饭，还真的不一定够几个皮猴子吃。
这份人情，先记下。
两个女人在走廊里站着，寒暄几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收音机里模糊的样板戏唱腔。
“严铮是个好同志，就是话少，性子硬。”
马慧芬想了下，又道，“至于别人怎么看，都不重要，子又不是过给外人看的。”
乔薇点点头，明白马慧芬婉转表达了大院其余军属的态度，没说话。
看来，关于“乔薇”的事，都传遍了。
“回吧，门锁好。”
马慧芬端着碗，手电筒夹在腋下，小心翼翼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乔薇关上门，把包子放在桌上。
六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
有一个还咧开了口，露出里面的粉条和白菜。
她顺势掰开，热气呼地冒出来。
素馅的包子，油水不多，但是味道很香。
晚饭后，乔薇想了很多。
折腾到夜深，才睡着。
第二天起来的稍微晚了，她没有去医院送饭。
洗漱后，直接去了公安派出所。
《京市报》的女记者来得早，已经等着了。
“乔薇同志，你好。”
采访地点就在派出所一间安静的办公室。
周记者问得很详细。
从乔薇如何察觉异样，到如何与赵癞子周旋，再到坚持报案的决心。
“乔薇同志，你不仅勇敢，更有智慧。”
周记者合上笔记本，由衷地道，“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你不被周围人左右，还能冷静分析赵癞子话里的不合理处，真的很不简单。”
“只是碰巧赶上了。”
乔薇始终保持低调和谦虚，“任何有良知的人，遇到那种情况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采访结束前，周记者请乔薇和派出所的张所长，和受害者王凤琴，在派出所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这张照片，第二天就登在《京市报》第二版的醒目位置。
旁边，配着加粗加黑的标题：《敏锐果敢揭穿画皮，团长未婚妻智救人》。
乔薇的名字和她的事迹，出现在了京市的公众视野中。
报道刊出后，反响比预想的还要大。
不仅军区内部进行了通报表扬，市公安局和妇联也高度重视。
乔薇刚报到，还没有正式开展扫盲工作。
张所长再次找到了他，这次表情更加郑重。
“乔薇同志，经过上级研究，认为你这次救出被拐军属的事迹，非常有教育意义和宣传价值。”
张所长开门见山，“为了配合当前打击犯罪，保护妇女儿童权益的宣传重点，市里决定，由公安局和妇联牵头，请京市话剧团将这个真实事件改编成一部话剧，进行巡回演出。”
“话剧团那边需要深入了解事件细节和人物心理，尤其是你作为当事人的想法和当时的情景。”
“我们想聘请你作为这部话剧的顾问，不需要你参与具体创作，但希望你能和话剧团的同志交流几次，提供一些真实的情况和感受。”
张所长说明情况，“当然，这完全是自愿的，也会有一定的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