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总是从一阵湿的凉意里醒过来。
雨停了，天却还是灰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压在城市的上空。空气里飘着老小区特有的味道：楼下早点摊的豆浆香，隔壁单元的煤炉烟，还有昨夜未的雨水蒸发后留下的湿土气。
陈烬是被表姨的敲门声吵醒的。
“陈烬！七点了还不起？想迟到是不是？”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赶紧起来，把你表弟的书包收拾好，我今天要去早市，没时间管他！”
陈烬揉了揉眼睛，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小隔间里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东西。他摸黑穿上洗得发白的校服，把皱巴巴的裤子扯平，然后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表弟林浩正趴在茶几上玩平板，嘴里叼着一油条，看见他，头都没抬：“喂，陈烬，把我书包里的漫画书拿出来，今天要跟同学换着看。”
陈烬没说话，走到玄关，拿起林浩的书包。书包很沉，里面除了课本，还有游戏机、零食、还有几本包装精美的漫画书。他把漫画书找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拿起自己的旧书包——里面只有几本翻得卷边的课本，一个断了芯的铅笔，还有那本藏着秘密的旧笔记本。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林浩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腿。
陈烬收回手，转身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没理顺的线。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刺骨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昨夜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的老房子，父母还在，厨房里飘着饭菜香，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父亲在看报纸。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得让人不想醒。可每次梦到这里，画面就会突然破碎，变成一片漆黑，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奔跑，喊着爸爸妈妈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
这个梦，他做了很多年。
“陈烬！你掉厕所里了？”表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陈烬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表姨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菜篮子，看见他，皱了皱眉：“跟你说多少遍了，早上要吃早饭，你看你瘦得跟个猴似的，以后怎么找工作？”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手里却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了林浩的手里。
陈烬低下头，没说话。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表姨的关心，永远是说给别人听的，而他，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背景板。
“我走了，”表姨拎起菜篮子，“你送林浩去学校，然后自己也赶紧去，别迟到了。”
不等陈烬回应，她就摔门而去。
林浩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扔在地上，拿起平板：“走了，陈烬，别耽误我跟同学开黑。”
陈烬默默拿起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热气，上班族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说笑。陈烬和林浩走在人群里，像两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林浩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催他：“快点，陈烬，你属蜗牛的？”
陈烬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他看着林浩的背影，心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麻木。林浩拥有的一切——父母的疼爱，充足的零花钱，崭新的书包和球鞋，都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的父母还在，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走到三中校门口时，林浩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扔在陈烬面前：“喏，这是今天的早饭钱，别跟我妈说。”
陈烬愣了一下，弯腰捡起那五块钱。纸币被揉得皱巴巴的，带着林浩手上的汗味。
“谢了。”他小声说。
“少来这套，”林浩撇了撇嘴，“我就是不想看你饿死在学校，到时候我妈又要骂我。”
说完，他就转身跑进了校门，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陈烬站在原地，握着那五块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林浩不是坏，只是被宠坏了，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在这个家里，林浩是唯一会偶尔给他一点“施舍”的人，哪怕这种施舍，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走到校门口的早点摊前，买了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肉馅的，很香，豆浆也很烫。他站在路边，慢慢吃着，看着学生们走进校门，心里突然生出一丝羡慕。
他们的青春，是明亮的，是热闹的，是充满希望的。而他的青春，是灰暗的，是安静的，是一眼望到底的。
“陈烬？”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陈烬猛地回头，看见夏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朝他微笑。
“你也在吃早饭啊？”她走到他身边，“我还以为你每天都不吃早饭呢。”
陈烬的脸瞬间红了，他攥紧了手里的包子，小声说：“偶尔吃。”
“这样对身体不好，”夏栀说，“早饭很重要的，你以后还是要按时吃。”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清晨的阳光，照得陈烬心里暖暖的。他想起昨天她借给他的那把伞，想起她冲进雨里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甜。
“对了，”夏栀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习题册，“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错题集，你拿去看看吧，也许对你有帮助。”
陈烬愣住了，他看着那本崭新的习题册，封面上写着“高考数学冲刺”，字迹清秀，是夏栀的字。
“我、我不能要，”他连连摇头，“这是你整理的，太珍贵了。”
“没关系，”夏栀把习题册塞进他手里，“我已经抄了一份了，这个给你。你数学基础不差，就是方法不对，多看看错题，应该能提高一点。”
陈烬握着那本习题册，指尖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主动送给他的东西，而且还是夏栀送的。他看着夏栀的眼睛，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我先进去了，”夏栀笑了笑，“你也快点，别迟到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校门，白色的校服裙摆，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陈烬站在原地，握着那本习题册，久久没有移动。习题册很沉，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烫。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夏栀工整的字迹，每一道错题都有详细的解析，还有她自己总结的解题技巧。
他想起自己昨夜演算到深夜的数学题，想起班主任失望的眼神，想起同学的嘲笑，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芽了。
他把习题册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然后快步走进了校门。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闹哄哄的。陈烬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那本夏栀送的错题集，轻轻抚摸着封面。
“哟，陈烬，这是什么啊？”旁边的男生凑过来，一把抢过习题册，“哟，还是夏大班长送的？可以啊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人家了？”
全班哄笑起来。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拍着桌子喊：“陈烬，牛啊，连夏栀都搞定了！”“快说说，你们是不是有一腿？”
陈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想把习题册抢回来，却被那个男生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在地上。
“急什么急，”男生撇了撇嘴，“不就是一本破习题册吗？至于吗？”
陈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说话。他知道，跟这些人争辩是没有用的，只会招来更多的嘲笑。他默默捡起习题册，拍掉上面的灰尘，放回书包里，然后坐回座位上，低下头，假装看书。
可他的耳朵里，全是同学们的哄笑声，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得他生疼。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陈烬，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开始早读。
陈烬低着头，手里攥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夏栀的笑容，想起那本错题集，想起自己昨夜的梦，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想再被嘲笑，不想再被忽略，不想再活在永夜一样的人生里。
他想改变。
早读课结束后，陈烬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子上睡觉，而是拿出那本错题集，一道一道地看了起来。夏栀的解析很详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很快就看懂了之前一直搞不懂的知识点。
他拿出草稿纸，开始演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安静的歌。他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同学的嘲笑，忘记了表姨的刻薄，忘记了自己灰暗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陈烬抬起头，看见夏栀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喝口水吧，”她把水放在他桌上，“看你一早上都在做题，别累坏了。”
陈烬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了夏栀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清晨的露水。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小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夏栀笑了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中午有空。”
说完，她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陈烬握着水杯，看着夏栀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这一次，他的心里充满了力量。
中午放学的时候，陈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而是留在教室里，继续看那本错题集。夏栀也留了下来，坐在他旁边，给他讲解不懂的题目。
“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辅助线，”夏栀指着草稿纸，“你看，这样画一条线，就可以把它转化成我们学过的三角形问题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像一只蝴蝶。陈烬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听懂了吗？”夏栀抬起头，看着他。
“听、听懂了。”陈烬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那就好，”夏栀笑了笑，“那我先去吃饭了，下午见。”
“下午见。”陈烬小声说。
夏栀走后，陈烬又在教室里待了一会儿，才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校门。
正午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陈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手里握着那本错题集，心里充满了希望。他觉得，好像只要努力，只要跟着夏栀的脚步，他的人生，真的可以不一样。
路过老杨修车铺的时候，杨叔喊住了他：“小烬，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陈烬笑了笑，“看了会儿书。”
“不错嘛，”杨叔点了点头，“年轻人就该多学点东西。对了，你表姨今天早上来我这，说你表弟奥数班的报名费不够，想让你把下个月的生活费先垫上。”
陈烬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我知道了。”他小声说。
“你别太委屈自己，”杨叔看着他，“有什么事，跟杨叔说，杨叔帮你。”
陈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杨叔是真心关心他，但有些事，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的生活费本来就少得可怜，下个月的生活费，还要给表弟垫报名费，那他这个月，又要靠什么活下去？
他想起夏栀送的错题集，想起她温柔的笑容，想起自己刚刚燃起的希望，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讽刺。
他的人生，就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无论他怎么努力，都逃不出这个牢笼。
走到老巷口时，阿黄趴在墙角，看见他，摇了摇尾巴。陈烬从口袋里摸出早上剩下的半个包子，丢了过去。阿黄叼起包子，慢慢吃了起来。
陈烬蹲在它身边，看着它吃东西，心里突然生出一丝羡慕。阿黄虽然是一条流浪狗，没有家，没有主人，但它不用寄人篱下，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承受那么多的委屈和痛苦。
它的世界，很简单，很纯粹。
而他的世界，却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牢牢地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阿黄，”他小声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阿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陈烬笑了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除了他自己。
回到家的时候，表姨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看见他进来，她头也没抬：“回来了？饭马上就好，今天炖了排骨，给你表弟补补脑子。”
陈烬没有说话，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书包放在床上。他拿出那本错题集，轻轻抚摸着封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杨叔的话，想起表姨的刻薄，想起自己一眼望到底的人生，突然觉得，那本错题集，像一个沉重的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错题集放回书包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陈烬看着那道光带，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他真的应该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家，离开这个充满嘲笑和冷漠的学校，离开这个永夜一样的城市。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他又能去哪里呢？他没有钱，没有学历，没有技能，离开了这里，他只会饿死在街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下午的课，陈烬听得很认真。他把夏栀讲的知识点，都记在了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能放弃。
放学的时候，夏栀走到他身边，问他：“今天的知识点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陈烬点了点头，“谢谢你，夏栀。”
“不客气，”夏栀笑了笑，“明天我们继续，我再给你讲几道题。”
“好。”陈烬说。
夏栀走后，陈烬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校门。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陈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手里握着那本错题集，心里充满了希望。他觉得，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他跟着夏栀的脚步，他的人生，真的可以不一样。
走到老巷口时，阿黄还在那里，看见他，摇了摇尾巴。陈烬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丢了过去。阿黄叼起糖，慢慢吃了起来。
陈烬蹲在它身边，看着它吃东西，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夏栀送的错题集，杨叔的关心，表姨的刻薄，还有自己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
他知道，他的人生，不会一下子就变好。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困难要克服。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绝望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永夜一样的城市里，还有光。
那光，是夏栀的笑容，是杨叔的关心，是阿黄摇尾巴的样子，是他自己心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希望。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路灯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