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三的信是沈桥代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打了一架。
“舟儿：家中一切安好，勿念。铺子上月收了八百文租子，够用。你大哥肩膀好多了，能提水了。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不少，给你留着。爹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碍事。你在外面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信的最后，沈桥自己加了一句：”老二，好好的。”
和送他走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沈舟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信里夹了两百文钱和一小包盐巴。两百文，大概是沈老三攒了两个月的。
他坐在帐篷外面，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周大牛凑过来：”沈哥，家里来信了？”
“嗯。”
“说啥了？”
“说枣树结了不少。”
周大牛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也坐下来，陪他一起看晚霞。
沈舟没有告诉周大牛的是——他想的不是沈老三。
他想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父母。
他的亲生父母。那个在二线城市开了一家小超市的爸爸，那个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问他”吃了没”的妈妈。
他猝死的那天晚上，他们大概打了电话，没人接。然后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然后他们会开始慌，联系他的同事，联系他的房东，最后……
沈舟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往下想。
这是穿越者最残忍的地方——你在这个世界有了新的家人，但你永远不知道旧的那个世界里，你的父母是怎么度过失去你的子的。
“沈哥，你咋了？”周大牛的声音有点慌，”你眼睛红了。”
“风沙迷眼了。”沈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吃饭去。”
—
第二封信不是写给他的，是他写给沈老三的。
沈舟找了个识字的文书，花了十文钱请人代写。他口述，文书落笔。
“爹，儿在军中一切都好，升了伍长，有赏钱。随信寄回一贯钱，给大哥买点补肩膀的药。”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再加一句——娘的娘家，明州云氏，还有没有联络得上的人？儿想知道。”
文书写完，沈舟又让他在信末加了四个字：”勿以为念。”
他把信封好，托军中的信使带回开封。
然后他坐回帐篷里，开始想一件事。
母族云氏。明州海商。
据原身的记忆，云氏曾经是明州小有名气的海商家族，跑本和南洋的航线。后来家道中落，沈舟的母亲嫁给了开封的军户沈老三——在那个年代，这算是下嫁。
但云氏不是完全没了。母亲在世的时候偶尔提起，明州那边还有些旧人，有个远房的叔伯辈叫云伯，还在跑船。
海商。航线。贸易。
沈舟的程序员大脑开始运转。
在这个乱世里，刀把子是第一位的，但钱袋子是第二位的。没有钱，养不起兵，拉不起队伍，什么雄心壮志都是空谈。
而海商，是这个时代最赚钱的生意之一。
明州到博多的航线，丝绸和瓷器换白银，利润翻几倍。明州到三佛齐的航线，瓷器换香料，利润翻十倍。
这些数据他不是从短视频里看来的——是原身母亲在世时偶尔念叨的。云氏虽然没落了，但底子还在。
沈舟现在只是一个伍长，做不了什么大事。但他可以先把线搭上。
等他爬得再高一些，有了足够的权力和资源，这条线就能变成一张网。
一张覆盖国内和海外的商业网络。
他给这张还不存在的网，在心里取了一个名字——
集云社。
集云成雨，润泽四方。
取的是母亲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