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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芦苇叶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张雨田顾不上疼,他左手抱着芦花,右手分开密不透风的芦苇,拼命往里钻。身后,本兵的叫骂声越来越近,还有狼狗的狂吠——他们真的带了狗!

“爷……我疼……”芦花在他怀里小声抽泣。

张雨田低头一看,心都揪紧了。小丫头左小腿上扎着一片碎陶片,可能是刚才逃跑时从谁家墙头刮下来的。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暗红一片。

“忍着。”张雨田声音发哑,脚步不停,“马上……马上就到安全地方。”

其实哪儿安全?他自己都不知道。

芦苇荡这么大,但本兵有狗,有枪,还有人。他们熟悉地形吗?张雨田不敢想。他只知道,必须往深处跑,越深越好。

又跑了一百多步,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水洼。不大,十几丈见方,水面上漂着枯叶和浮萍。张雨田记得这里——这是“鬼打墙”的外围,再往里走,就是连老渔夫都会迷路的迷宫区。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

狼狗的叫声更近了,最多半里地。

张雨田看了看芦花的腿,又看了看水面。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下水。水能掩盖气味,狗就闻不到了。

“芦花,”他蹲下身,让小丫头靠在自己怀里,“爷爷得把你藏水里,就一会儿,行吗?”

芦花的小脸煞白,嘴唇哆嗦,但点了点头:“嗯。”

张雨田把她抱到水边,选了处长着茂密水葫芦的地方。他把水葫芦拨开,露出底下浑浊的水。

“憋住气,”他教芦花,“数到十,就浮起来换气。换气要轻,像小鱼吐泡泡一样。”

芦花咬着嘴唇,又点头。

张雨田把她慢慢放进水里。水很凉,芦花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按照爷爷教的,深吸一口气,沉了下去。水葫芦的叶子重新合拢,盖住了水面。

张雨田自己则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几十步,然后扑通跳进水里,潜泳到一片芦苇丛中,只把鼻孔露出水面。

刚藏好,追兵就到了。

三条狼狗冲在最前面,吐着舌头,眼睛泛着绿光。后面跟着七八个本兵,渡边走在中间,脸色铁青。

“分头搜!”渡边用语吼。

本兵散开,用刺刀拨拉着芦苇丛。狼狗在水洼边打转,鼻子贴着地面狂嗅。其中一条狗突然对着水葫芦丛吠叫起来。

张雨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本兵走过去,用刺刀拨开水葫芦。水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叶子在晃——芦花刚才换过气了。

那兵骂了句什么,转身走开。

狼狗还在叫,但被士兵拽走了。他们开始搜查周围的芦苇丛,刺刀戳进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张雨田泡在水里,一动不动。他能看见一个本兵的皮靴就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走过,靴底沾着泥和草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张雨田在心里默默数数。芦花已经沉下去多久了?五十息?六十息?孩子肺活量小,憋不了太久……

不行,得引开他们。

张雨田慢慢从芦苇丛里摸出一块石子,握在手心。他瞄准二十步外的一处芦苇丛,用力扔过去。

“哗啦!”

石子砸进芦苇丛,惊起几只水鸟。

“那边!”本兵齐刷刷转头,朝声响处包抄过去。

趁这个机会,张雨田潜游回水葫芦丛。他轻轻拨开叶子,芦花正憋得小脸通红,眼睛紧闭,手指死死掐着自己大腿。

张雨田一把将她抱出水面。

“呼……哈……”芦花大口喘气,眼泪混着水往下淌。

“没事了。”张雨田把她抱到岸上,迅速检查伤口。陶片还扎在肉里,周围已经红肿。他咬咬牙,用指甲捏住陶片边缘,猛地一拔——

“啊!”芦花惨叫一声,又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再出声。

血涌出来。张雨田撕下自己衣襟的下摆,紧紧缠住伤口。布很快被血浸透,但血总算慢慢止住了。

远处,本兵还在搜索那片芦苇丛。

张雨田抱起芦花,继续往“鬼打墙”深处走。这次他走得很小心,专挑芦苇最密的地方,尽量不留痕迹。

“鬼打墙”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的芦苇长得一模一样,水道错综复杂,像迷宫。没有太阳的时候,连经验丰富的老渔夫都会迷路。

但张雨田不怕。

他年轻时候,为了躲土匪,在这儿待过三天三夜。他知道一条秘密水道——不是水面上的,是水下的。那是一条被芦苇须覆盖的暗沟,宽不过三尺,深能没过腰。从外面本看不出来。

他找到了那个入口。

两棵特别粗壮的芦苇之间,水面下有个不起眼的凹陷。张雨田先把芦花放进去,小丫头蜷缩在狭窄的水道里,只露出脑袋。

“顺着往前爬,”张雨田低声说,“别抬头,有芦苇挡着,外面看不见。一直爬,爬到头等我。”

芦花点点头,小手撑着泥泞的水底,一点一点往前挪。

张雨田等她爬出五六丈远,才自己也钻进去。他身材高大,在水道里几乎转不开身,只能匍匐前进。

水道里又黑又闷,芦苇须垂下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水底是厚厚的淤泥,每爬一步都费劲。但安全——绝对安全。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透进光来。

到了。

张雨田钻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这是芦苇荡深处的一个天然洼地,四周芦苇合拢,顶上只露出一小片天。地上是涸的泥地,长着些苔藓。

先爬出来的芦花正坐在地上,抱着伤腿,小脸疼得扭曲。

张雨田赶紧过去,重新检查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陶片划得深,皮肉翻卷,已经发炎了。

“得清洗,”他喃喃道,“不然会烂。”

可这儿哪有净水?

他想起付洲给的艾草。那包草还在怀里,用油纸包着,居然没湿透。艾草能消炎止血,但得煮水……

张雨田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大概午时了。本兵应该还没走远,不能生火。

正发愁,芦花忽然小声说:“爷……我兜里有火折子。”

张雨田一愣:“哪来的?”

“付医生……昨天给的。”芦花从湿漉漉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竹筒,竹筒用蜡封了口,居然没进水,“他说……说要是走散了,就点这个,他能看见。”

张雨田接过竹筒,心里五味杂陈。付洲连这个都想到了?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他拔开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个特制的火折子,一头浸了硫磺,一擦就着,但火苗很小,烟也少。

“还有这个。”芦花又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付医生说是……是炭饼,一点点就能烧很久。”

张雨田盯着这两样东西,忽然明白了。

付洲不是在等地图。

他是在等——等出事。

等本人动手,等场面乱起来,然后……然后他才能做他真正要做的事。

可那是什么事?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柳月娥……

张雨田甩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找了块爽的地方,用芦苇叶垫底,又折了几枯芦苇当柴。火折子一擦,小小的火苗跳起来,点燃了炭饼。

炭饼烧得很慢,几乎没有烟。张雨田用一片凹形的蚌壳当锅,舀了点洼地里的积水——水不净,但煮沸了能用。

水烧开后,他抓了一小撮艾草扔进去。苦香弥漫开来。

“忍着点。”张雨田用布蘸了艾草水,轻轻擦洗芦花的伤口。

芦花疼得浑身哆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没哭出声。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破了。

清洗完伤口,张雨田把剩下的艾草捣烂,敷在伤口上,又用净的布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睡会儿吧。”他对芦花说。

芦花点点头,蜷缩在芦苇堆里,很快就睡着了——又疼又怕,孩子早就撑不住了。

张雨田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张小脸。芦花睡梦中还在抽泣,眉头紧锁。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地图已经送出去了,现在他身上只剩下那把渔刀,还有付洲给的艾草和火折子。

还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付洲在刑场上,对他说的那三个字的口型。

慢……慢……来……

什么意思?是让他慢慢来,别着急?还是……

张雨田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想起小时候学船歌,老师傅教过一种节奏——“慢板接快板,三慢两快”。那是渔船之间传递消息的暗号,用桨敲船帮,不同的节奏代表不同的意思。

付洲会不会是在用口型打暗号?

张雨田闭上眼睛,回忆付洲的口型。慢……慢……来……每个字的口型都很夸张,像是故意让他看清。

慢,嘴唇先抿紧,再张开。

慢,重复一次。

来,嘴唇从扁平到圆。

三慢两快?

不,是三慢……等等,付洲说完“慢慢来”之后,好像还动了动嘴唇,说了个无声的字。

张雨田拼命回忆。

好像是……等?

慢慢来,等。

等什么?

张雨田猛地睁开眼睛。他明白了——付洲不是在说“慢慢来”,他是在用口型说“埋,埋,来,等”。

埋什么?

张雨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刑场上,付洲被绑之前,脚边突然多出来的那块小石子。石子指向的方向,是村后芦苇荡。

付洲在告诉他:有东西埋在芦苇荡里,去挖,然后等。

等谁?

张雨田坐不住了。他看了看熟睡的芦花,小丫头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他悄悄起身,钻出水道,回到刚才那个小洼地。

埋东西……会在哪?

他环顾四周。这片洼地他年轻时常来,每一处都很熟悉。东边有棵半枯的歪脖子柳树,西边有块大石头,北边……

张雨田的目光停在北边那丛特别茂密的芦苇上。

他记得,二十年前,他在这里埋过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攒了三年才买的一对银镯子,准备娶媳妇用的。后来媳妇病死了,镯子当了药钱,他就再没来过。

付洲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张雨田走过去,拨开那丛芦苇。地面被雨水冲刷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有一小片土的色泽不一样——新翻过。

他用手刨开土。

果然,底下有个油纸包。

不大,巴掌大小,裹得很严实。张雨田打开油纸,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块怀表,黄铜表壳,已经停走了,指针停在三点十分。

一张小照片,黑白,上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笑得很甜。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付雪,1936年秋,圣约翰大学。”

还有一封信。

信纸很薄,字迹工整,是用那种很细的钢笔写的:

“张船主,若见此信,说明我已不测。怀表是我父亲遗物,请转交我妹妹付雪——若她还活着。照片后的地址是她最后已知住处。

另:炮楼图纸已送出,但本人七内必建成。欲毁之,需从内部爆破。炮楼地下仓库有通风管道,入口在东北角水沟下,宽一尺二,仅容孩童通过。

地图背面有密写,用火烤可见。

珍重。

付洲 1943年清明后一”

张雨田的手在抖。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掏出那张地图——不是炮楼图,是柳月英画的那张河道图。

他在炭饼的余烬上小心烘烤地图背面。

渐渐地,纸上浮现出淡黄色的字迹:

“通风管入口有铁栅,钥匙在工地伙房梁上第三块砖后。子时换岗,有十分钟空隙。”

张雨田盯着这些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付洲早就计划好了。

从给芦花火折子和炭饼,到在刑场上打暗号,再到埋下这封信——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早就准备好了后路。

可他把自己算进去了吗?

张雨田想起刑场上,渡边高举的军刀。付洲现在……还活着吗?

还有柳月娥……

他把信和照片重新包好,贴身藏好。怀表也揣进怀里,冰凉的黄铜贴着皮肤。

回到小洼地时,芦花还没醒。张雨田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稚嫩的脸。

通风管道,宽一尺二,仅容孩童通过。

芦花今年八岁,瘦小,或许……能钻进去。

这个念头让张雨田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付洲信里的话:“七内必建成……欲毁之,需从内部爆破……”

还有柳月娥的声音:“炮楼成了,咱们村就没了。”

还有儿子振海离家时说的:“爹,这世道,跪着活,不如站着死。”

张雨田睁开眼。

他轻轻摸了摸芦花的头发。

小丫头在睡梦中呢喃:“爷……别走……”

张雨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八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张雨田做出艰难决定,他要让芦花去完成那个危险的任务。但首先要找到炮楼工地的伙房,拿到钥匙。而芦苇荡外,渡边已经张贴了悬赏令——活捉张雨田,赏两百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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