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万八千四百块。
比我第一次估算的还多了两万多。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备忘录里。
四十六万八。
下面写了一行字:
“赵家八年,支出明细。”
我存好了。
然后我开始做第二件事。
我把每个月的家庭开支重新算了一遍。
房贷五千四——赵建军还。
水电物业,两千左右——我们各一半。
朵朵的幼儿园学费,每月两千八——我出。
朵朵的兴趣班、衣服、用品——我出。
家里的菜钱、用品——我出。
给婆婆的生活费两千——从“我们”出,实际上赵建军每月只打给我五千块,我贴的比他多。
我每个月的工资七千。
扣掉这些,剩多少?
有时候剩三百。
有时候剩一百。
有时候不剩。
赵建军工资一万二,扣掉房贷和他给我的五千,还剩一千六。
他的一千六,花在他自己身上——抽烟、应酬、手机话费、偶尔买个东西。
我的三百,花在朵朵身上。
没有花在我自己身上的钱。
我上一次买衣服,是前年双十一。
一件羽绒服,打折后二百九。
我犹豫了三天才下单。
这些年我没买过一支超过五十块的口红。
同事问我:“你怎么不化妆?”
我说:“懒。”
不是懒。
是舍不得。
省下来的钱,进了婆婆家。
这些我都记下来了。
清清楚楚。
一笔不差。
我还做了第三件事。
我开始留意婆婆跟外人说的话。
不是偷听。
是留心。
三月份,婆婆的邻居李阿姨来串门,我正好带朵朵过去。
李阿姨说:“桂芬,你们家那个老房子装修得不错啊,花了不少钱吧?”
婆婆说:“可不是嘛,前前后后十来万,我一辈子的积蓄。”
我一辈子的积蓄。
十二万。我出的。
我就站在门口。
婆婆看到我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跟李阿姨说别的。
没有改口。
也没有解释。
因为在她心里,这就是事实——她的房子,她的积蓄,她的功劳。
我的十二万,不存在。
四月份,小叔子赵建国的儿子浩浩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得了三等奖。
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语音。
“浩浩真棒!太高兴了!这孩子像他爸,脑子聪明!”
群里七八个亲戚纷纷恭喜。
朵朵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被贴在了展板上。
我拍了照片发到群里。
没有人回复。
零回复。
过了半小时,赵建军的姑姑发了一条:“浩浩什么时候再比赛?我要去看!”
朵朵的画被淹没了。
就像朵朵这个人被淹没了。
在这个家族里,浩浩是“我们家孩子”。
朵朵是——
是什么呢?
是“建军家那个女的生的”。
我听到过。
有一次去婆婆家,门没关严。
婆婆在跟小叔子媳妇孙丽说话。
“浩浩长得像你,眉眼好,以后错不了。朵朵嘛……女孩子,长大了是别人家的,不能指望。”
孙丽笑着说:“就是,还是生儿子好。”
我在门口站了五秒。
然后敲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