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银屏没应声，侧身飞快地从门缝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轻轻关上，还上了闩。
动作轻巧又带着点急促。
“你……”杨小强更懵了。
他端着柴刀，傻站着。
赵银屏跟他同岁，小时候一块在村里破学堂念过几天书。
后来赵银屏去镇上读了中学，回来就在村小学当了老师
平时穿得整整齐齐，说话斯斯文文，见人总是微笑着，比他爹的德性好太多了。
两人路上碰见，顶多点个头，话都很少说，她怎么会大晚上跑来敲他的门？
赵银屏转过身，面对着他。
离得近了，杨小强才看清她的脸。
瓜子脸，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净，鼻子挺翘，嘴唇紧抿着。
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此刻里面没了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意，满是紧张和担忧。
她往前凑近一步，几乎贴到杨小强身前，一股极淡的、成熟少女特有的清香钻进杨小强鼻子。
这味道跟李香秀身上那种劣质雪花膏味完全不同，净又清新。
让杨小强脑子嗡了一下，有点晕乎乎的，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听着，”
赵银屏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气息喷在杨小强脖颈边，痒痒的。
“我堂哥赵二狗，还有李赖子他们，这两天要对你家那只羊下毒。你千万提防着点！”
杨小强猛地回过神来，心里那点旖旎瞬间被惊惧取代：“下毒？你……你咋知道？”
“我听见我爹跟他们说话了。”
赵银屏眉头蹙起，那份焦急让她看起来更加生动，“我爹给了他们一瓶药，没味的，让撒在草上。大概今晚或明儿动手。你别不当回事！”
杨小强看着近在咫尺的赵银屏。
她因为着急，口微微起伏，那粗黑的麻花辫也跟着轻轻晃动。
月光这时恰好升起来一些，清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很长，鼻尖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真美！
美得让杨小强觉得不真实，像做梦。可她说的话，又像冰水一样浇醒了他。
“银屏……谢谢你。”
杨小强喉咙发，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
在这村里，人人都躲着他，看他的笑话，叫他“太监”。
只有她，会冒险跑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我……我请你吃火锅吧？刚炖的狗肉，还热乎……”
他指了指还在咕嘟的小泥炉，话一出口就觉得傻气。
赵银屏美眸一翻，那眼神里有点恼，有点急，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还有心情吃火锅？我是偷跑出来的！让我爹知道我跑来给你报信，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你赶紧想想怎么办吧！心真大！”
她说完，似乎也觉得靠得太近，脸微微一红，后退了半步，甩了一下那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
辫梢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带着那股好闻的清香。
不等杨小强再说什么，她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左右瞧了一下，见没人，侧身闪了出去，又回手把门带好。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门轴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院子里，又只剩下杨小强一个人，和那锅还在咕嘟的狗肉火锅。
炉火映着他怔怔的脸。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少女的清香，耳朵里回响着她压低嗓音说的“下毒”。
月光清冷地洒在刚刚关上的院门上。
炉子上的狗肉火锅还在咕嘟，红油翻滚，香气扑鼻，可他现在半点胃口也没了。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赵银屏那双在昏光里又亮又急的杏眼。
一会儿是她压低声音说的“下毒”，一会儿又是赵二狗那泡尿湿透的裤和狠毒的眼神。
“赵二狗……我你祖宗！”
杨小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砍在门板上，木屑纷飞。
他不是傻子，银屏冒着这么大风险跑来报信，这事准没跑。
赵二狗这是铁了心要弄死大白，昨天硬碰硬吃了亏，就想背地玩阴的。
他走到羊棚边。
大白已经安静下来，卧在草堆上，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好像刚才那场血腥搏跟它无关似的。
月光照在它雪白的皮毛和乌黑的角上，泛着柔和的光。
就是这只羊，昨天还蔫不拉几，吃了灵芝就变了样，替他挣了钱，出了气，也惹来了身之祸。
杨小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白的脑袋。
皮毛温热顺滑，大白懒洋洋地睁开眼，蓝眼珠看了他一下，又合上了，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伙计，”
杨小强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商量，“有人不想让你活啊。”
他想起银屏说的，三天后斗羊大赛。
对，肯定是这个！赵德贵那老狐狸，怕大白在赛场上赢了他的“黑金刚”！
那斗羊大赛杨小强知道，每年夏天都搞，热闹得很。
镇上很当回事，据说一等奖是头壮实的大黄牛，还有盖着大红章的奖状。
往年都是赵德贵的黑金刚独占鳌头，风头出尽。今年要是大白去了……
杨小强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兴奋的热流窜上来。
赵德贵越怕，说明大白越有可能赢！那老东西在村里说一不二，压得人喘不过气，连他养的羊都要当常胜将军？凭啥？
可眼下，大白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下毒……防不胜防啊。
总不能夜不合眼守着，就算守过了今晚，还有明晚，后天晚上。赵二狗那王八蛋有的是歪心眼。
杨小强皱着眉头，在小小的院子里转圈。
烟袋锅点上，猛吸两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脑子似乎清醒了点。
硬扛不行，躲？把大白送走？
送到哪儿？村里谁不知道这是他的羊？赵二狗鼻子比狗还灵。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瞒天过海。
小时候听瞎子说书，好像有这么一出戏。
对，就是装死！让所有人都以为大白被毒死了，那赵二狗不就消停了？等风头过了，斗羊大赛的时候，再忽然出现在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