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如同酒吧里不断轮换的廉价酒水，浑浊、麻木，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风小宇在“迷夜”酒吧，已经工作了一周多。
每晚七点准时出现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前，换上那件散发着烟酒混合气味的第十八章色马甲，然后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音乐、迷离炫目的灯光、以及形形醉醺醺的客人之中。端盘、送酒、擦拭污渍、清理呕吐物……工作单调而疲惫，薪水微薄得可怜，堪堪够他租下一间湿阴暗的地下室隔间，以及购买最廉价的食物果腹。
身体依旧虚弱，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无力感，以及丹田经脉的空荡死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失去的一切。警察似乎没有进一步动作，但偶尔在街头巷尾，他仍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注视，如同附骨之疽。黑煞的阴影也并未完全散去，他曾在送酒的间隙，瞥见过一两个眼神锐利、气息异于常人的陌生面孔在酒吧角落逡巡，虽然对方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这个毫不起眼的服务生，但仍让他心头警铃微作。
他像一条被打落泥潭的龙，竭力蜷缩着，隐藏着鳞爪，用沉默和顺从包裹着自己。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听着同样的喧嚣，闻着同样的浊气。阿杰偶尔会跟其他服务生抱怨这个新人“太闷”、“像个木头”，强哥则对他“安分守己”的表现还算满意——不惹事，就是好员工。
风小宇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沉沦下去，在这声色犬马的底层，慢慢耗尽最后一点心力，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那道诡异的血色雷霆，似乎彻底斩断了他的仙途，将他钉死在这凡俗的泥泞里。
然而，就在这看似绝望的、复一的麻木中，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异样感，如同黑暗深水中泛起的一个微小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现。
那是在他连续工作了几天后的一个凌晨。酒吧打烊，客人散尽，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弥漫不散的浑浊空气。他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阿杰他们一起打扫卫生。弯腰捡起一个破碎的酒瓶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很平常的皮肉伤，在酒吧这种地方司空见惯。风小宇皱了皱眉，正想找块抹布随便擦擦，却突然怔住了。
伤口不深，血流得也不多。但就在他注意力集中在伤口的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伤口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清凉感？不，不仅仅是清凉，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生机的暖流，从伤口附近的血肉深处悄然渗出，非常轻微地缓解了疼痛，甚至让他恍惚觉得，血流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一点点。
这不是错觉！
风小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凝神内视——尽管修为全失，神识无法外放，但最基础的、对身体内部的模糊感知还在。
丹田依旧死寂，经脉依旧空旷，那刚刚激活又惨遭封印的十系灵雏形，也如同枯萎的藤蔓，毫无生气。
但是……在身体更深层的地方，在五脏六腑、骨骼筋膜、甚至每一个细胞的层面，他隐约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如同春雨润物般的“滋养”。
这股滋养的力量极其微弱，分散在全身各处，若不刻意去感知，本无从察觉。它并非来自外界吸收的灵气——地球的灵气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他如今也无法吸收。也并非来自食物或药物——他吃的只是最廉价的盒饭。
这股力量，似乎源自他身体本身，源自那被血色雷霆重创后，本该彻底沉寂的……生命本源？
不！不仅仅是生命本源那么简单！
风小宇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加细致地去体会。
这股滋养的力量，并非单一属性。它时而温和如木，滋养着受损的细胞和组织，加速着伤口的细微愈合（比如刚才的划伤）；时而沉凝如土，稳固着他虚弱的基，让他不至于在连续熬夜和体力透支下彻底垮掉；时而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锐利（金？），似乎在不为人知地强化着骨骼的密度；时而又有一缕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死寂交织的意韵（轮回？），仿佛在缓慢修复着血色雷霆带来的、更深层次的“道伤”……
十种特质！虽然都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混杂在一起，如同最淡的墨迹滴入池塘，难以分离，但风小宇对这十种特质太熟悉了——那是他魂魄深处，那十点被灰烬覆盖、彻底沉寂的至高体质本源所对应的特质！
鸿蒙之始、混沌归墟、玄黄承载、时空流转、破灭之力、太初威严、仙灵纯净、轮回生灭、阴阳造化……尽管微弱亿万倍，尽管混杂不清，但那本质的气息，风小宇绝不会认错！
“是它们……是十大本源！”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阴霾，“虽然被那道血色雷霆彻底封印、压制，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但它们并未消失！它们的本质太高了，高到即使被封印、沉寂，其无意识散逸出的、最最本源的一丝丝‘气息’或‘道韵’，依旧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滋养着我的身体！”
这个发现，让他几乎要激动得战栗起来！
血色雷霆抹去了他的修为，封印了他的灵，甚至可能压制了本源与他的直接联系。但它无法彻底磨灭十大本源本身的存在！这些本源，是超越了他自身灵、甚至超越了他这具肉身的、更高维度的存在，是他前世秦啸以邪法窃取、融合于魂魄的“种子”！
就像一颗被冰封的太阳，纵然光芒被彻底掩盖，热量被极致压制，但其核心的本质，依旧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热量逸散出来，温暖着紧贴它的冰层。
他现在的情况，就如同那紧贴着“太阳”的冰层！十大本源被封印沉睡，但它们无意识散逸出的、微弱到极致的“本源气息”，正在以他无法理解、无法主动引导的方式，缓慢地、持续地滋养着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甚至……可能也在影响着那被“冰封”的灵！
这个猜想，让风小宇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了涟漪。
他更加专注地感知身体的变化。果然，不仅仅是伤口的愈合。连续熬夜的疲惫感，似乎比预想的要轻一些；过度劳累后的肌肉酸痛，恢复得也比普通人快一点；甚至，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后，也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凝聚起一丝韧性。
这一切的变化都微乎其微，若非他神识曾经过《养神诀》淬炼，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即使现在衰退了），再加上对自身状况的极端关注，本不可能发现。
但这就是希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在一次深夜打烊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地下室，盘膝尝试观想《养神诀》——虽然依旧无法引动任何灵气，神识也无法离体——但在那种极致的静默中，他恍惚间似乎“感觉”到，体内那十条如同枯萎藤蔓、被血色雷霆“冰封”的灵脉络，最边缘、最细微的末梢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软化”？
就像冻土在春阳光下，最表面的一层，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融解迹象！
是因为十大本源无意识散逸的滋养吗？还是因为身体机能在本源滋养下缓慢恢复，间接影响到了与身体紧密结合的灵？或者，是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风小宇无法确定。但他知道，事情正在起变化！虽然缓慢到令人绝望，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那彻底绝望的坚冰，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个发现，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亮的一盏油灯，光芒微弱，却足以照亮方寸之地，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
酒吧的工作依旧枯燥疲惫，警察的视线和黑煞的阴影依旧如芒在背。但风小宇的心境，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忍受，机械地重复。每一次端起沉重的托盘，每一次弯腰擦拭污渍，甚至每一次呼吸着酒吧浑浊的空气，他都开始有意识地、更加专注地去感知身体内部那微弱却持续的本源滋养，去体会那几乎不存在的灵“软化”迹象。
他开始尝试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以最细微的幅度，活动肢体，做出一些类似导引术的动作，试图主动去“引导”或“呼应”那散逸的本源气息——虽然收效甚微，甚至可能只是心理作用，但这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完全被动。
他甚至开始观察酒吧里的客人，那些醉生梦死、发泄欲望、或者带着各自故事买醉的人们。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欲望挣扎，在这个灵气枯竭、法则隐没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这让他对“红尘”、“人间”有了更切肤的体会，心境在绝望与挣扎中，反而沉淀下一些东西。
一天晚上，酒吧里来了几个衣着光鲜、但眼神飘忽、举止亢奋的年轻人。他们显然嗑了药，在卡座里大声喧哗，手舞足蹈。其中一个红头发的青年，在舞动时不小心撞到了正在旁边收拾桌子的风小宇。
“妈的！没长眼睛啊！” 红毛青年非但不道歉，反而恶狠狠地推了风小宇一把。
风小宇身体虚弱，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桌上的空酒瓶哗啦掉了一地。
周围的客人发出惊呼和口哨声。阿杰和其他服务生连忙过来，强哥也皱着眉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红毛青年和他的同伴不依不饶，嘴里不不净地骂着，还要上前动手。
风小宇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污渍，低着头，声音平静：“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他认错认得脆，态度卑微，加上那副苍白瘦弱、一看就很好欺负的样子，反而让红毛青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见强哥和几个保安围了过来，这才骂骂咧咧地作罢。
强哥看了风小宇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继续活。
风小宇弯腰，开始默默地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指尖再次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熟悉的、微弱到极致的清凉滋养感再次传来，混合着木的生机与水的柔和，缓慢地抚慰着伤口。
他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虎落平阳被犬欺。失去力量的龙，连泥鳅都不如。但龙终究是龙，只要不死，鳞甲之下，仍有翻江倒海的血脉在缓慢复苏。
他捡起最后一块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直起身，目光穿过喧嚣迷离的灯光，看向酒吧外沉沉的夜色。
血色雷霆的封印，警察的监视，黑煞的阴影，酒吧的劳碌，客人的欺凌……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他在等。
等那散逸的本源气息，将他的身体滋养得足够强韧。
等那被冰封的灵，出现更明显的“软化”迹象。
等一个契机，或者……自己创造出那个契机。
酒吧的霓虹在他眼中映出冰冷的光。他端起新的托盘，走向下一桌等待服务的客人，脚步依旧虚浮，脊背却在不经意间，挺直了那么一丝丝。
黑夜还很漫长。但微光已现，前路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