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博士的身影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但那道平静审视的目光，却像一细针，扎在林晓晓和陆凡紧绷的神经末梢。
阅览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翻书声和空调风声。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图书馆特有的旧纸灰尘味和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林晓晓的手还按在那本深蓝色无字书上，指尖冰凉。她看向脚边的帆布袋，用口型无声地问：“现在怎么办？”
袋子里的陆凡，大脑在飞速运转。张维的出现，将情况推向了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境地。作为前资助对象，张维知道陆凡的长相，也知道陆凡“失踪”的消息。如果他认出林晓晓身边的猫就是陆凡…后果不堪设想。
但张维刚才的眼神，有些微妙。他看到无字书时，是“感兴趣”而非“发现目标”。他提到“私人捐赠文献”…那本无字书，会不会就是捐赠品之一？张维是否知道这本书的特殊性？
更重要的是，张维和那些“清道夫”是一伙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如果不是，他的立场是什么？
无数疑问翻涌，但陆凡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他轻轻挠了挠袋子内衬，连续三次——这是他和林晓晓在商场短暂建立的紧急信号：立刻撤离。
林晓晓读懂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从容。她将桌上自己的物品——手机、眼镜——快速收好，然后将那本深蓝色无字书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
这本书是线索，也可能是危险源。带走，还是留下？
陆凡再次挠了挠袋子——带走。
林晓晓将书塞进帆布袋，放在陆凡身边，然后提起袋子，起身，向阅览室出口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视线平视前方，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经过自然科学阅览区的出口服务台时，那位刚才陪同张维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整理资料。林晓晓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走廊里光线明亮，两侧是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楼下中庭的绿植和阅读区。一切看起来正常。
林晓晓走向楼梯间——她不敢坐直梯，那太封闭了。
就在她即将推开楼梯间防火门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以及那个温和的、带着学者腔调的声音：
“请稍等。”
林晓晓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没有回头，但手已经握紧了帆布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
“这位女士，”张维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歉意，“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林晓晓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疑惑但礼貌的表情：“您好，有事吗？”
张维站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清澈平和。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封面上是复杂的神经解剖图。他的目光扫过林晓晓的脸，扫过她手里的帆布袋，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刚才在阅览室，我看到你在看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没有字。”张维的语气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那本书…能借我看看吗？我对这种特殊装帧的文献很感兴趣。”
来了。直接切入主题。
林晓晓的心跳如擂鼓，但脸上依旧保持镇定：“哦，那本书啊…我随手翻了一下，里面全是空白页，可能是装订错误或者特殊用途的笔记本。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放回书架了。”
“放回去了？”张维的眉毛微微扬起，“可我刚才好像看到你把它带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帆布袋上。袋子的一角，深蓝色的书脊隐约露出一点边缘。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晓晓的大脑疯狂运转。否认？对方显然看见了。承认？书就在袋子里，而且陆凡也在袋子里…
“我…”她刚开口，帆布袋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陆凡在动，而是袋子本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了推，那本露出的书脊滑了进去，消失在蔬菜的遮掩下。
张维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推了推眼镜。
“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抱歉，职业病，看到特殊的文献就忍不住想研究。如果那本书真的只是空白笔记本，那确实没什么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林晓晓，这次带上了几分探究：“不过…女士，你看起来有点紧张。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林晓晓赶紧摇头，顺势下台阶，“只是突然被人叫住…有点意外。您还有别的事吗？我还有点急事…”
“请稍等。”张维再次叫住她，这次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维，在市生物研究所工作，主要研究动物行为与跨物种信息传递。刚才在阅览室，除了那本书，我还注意到…”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似乎对你的‘购物袋’非常在意。而且，袋子里的‘物品’，似乎有规律的生命体征活动。不是水果蔬菜该有的频率。”
林晓晓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她接过名片的手微微颤抖。
张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近乎冷酷的学术语气说：“我没有任何恶意。事实上，我的研究方向，可能与你…或者你袋子里的‘朋友’正在经历的事情，有些关联。”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确保无人经过，然后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如果你，或者你保护的那个存在，遇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麻烦，比如…身份转换、异常追踪，或者需要寻找某些‘古老循环’的线索…”
他停住了，观察着林晓晓骤然收缩的瞳孔。
“那么，”张维最后说，“也许我们可以谈谈。不是在这里。换个安全的地方。”
他将另一张便签纸塞进林晓晓拿着名片的手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今晚八点，这个地方。如果你信任我，就来。如果不来，我也理解。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拿着那本神经解剖学的书，步伐平稳地走向走廊另一端的电梯间，没有再回头。
林晓晓僵在原地，手里捏着名片和便签，像握着两块滚烫的炭。
直到张维的身影完全消失，电梯门关闭的声音隐约传来，她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楼梯间，一路向下，直到跑出图书馆主楼，来到侧面的小花园，找了个无人的长椅坐下，才大口喘着气。
她的手还在抖。她摊开手掌，看着那张名片：
张维 博士
市生物研究所 高级研究员
跨物种通讯实验室 负责人
以及便签上那个地址：“青藤巷27号，‘旧纸堆’书店。今晚八点。”
帆布袋里，陆凡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晓晓的恐惧和混乱。他也听到了张维的每一句话。
张维知道。不仅知道他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换皮者”、“古老循环”（衔尾之环？）这些概念。
他的立场是什么？诱捕？还是真的想提供帮助？
陆凡回忆起三年前与张维短暂的接触。那时的张维是个典型的研究狂人，眼里只有数据和理论，对商业并不热衷，甚至有些疏离。他的失败后，陆凡听说他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来似乎转向了更边缘的领域…
如果张维真的在研究“跨物种信息传递”，并且触及到了猫族“真言”这类超常现象，那么他被卷入“清洁者”与“换皮者”的漩涡，并非不可能。
问题是，他是站在哪一边的？
“陆凡…”林晓晓终于缓过气来，她拉开一点袋口，声音嘶哑，“他…他知道。他知道你在里面，甚至可能知道你是谁…我们该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赌博。去，可能是自投罗网。不去，可能错过唯一了解真相、甚至找到“衔尾之环”线索的机会。
陆凡在狭小的空间里思考着。张维没有当场揭穿，没有呼叫同伙，而是选择私下接触。这说明他至少不想在公开场合、以暴力方式解决问题。这符合学者身份，也给了他们一丝谈判的可能。
而且，张维提到了“古老循环的线索”。他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
风险与机遇并存。
陆凡伸出爪子，用爪尖，在林晓晓的手心，缓慢地划了一个字：
去
林晓晓看着手心那微痒的触感，咬了咬牙：“好。我们去。”
但她随即又担心起来：“可是，万一是陷阱…我们怎么准备？”
陆凡想了想，用爪子碰了碰她的手机。
林晓晓明白了：“录音？定位？还是…报警？”
陆凡摇头。他指了指手机，然后做了个“拍照”的动作，又指了指袋子里的那本无字书。
“把书里的内容拍下来？备份？”林晓晓猜测，“万一书被拿走，我们还有线索？”
陆凡点头。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在安全的环境下，再次尝试激活书里的信息，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衔尾之环”或张维的记载。
“那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让你能仔细看看这本书。”林晓晓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离晚上八点还有四个多小时。不能回图书馆，也不能去咖啡馆…人多眼杂。”
她的目光落在图书馆侧面的另一栋矮楼上，那里挂着“古籍修复与特藏部”的牌子，不对公众开放，门口冷冷清清。
“那里不行…”她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有个大学同学，在这附近开了一家小画廊，平时没什么人。她今天应该不在，但我有钥匙，有时帮她看店。”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很快收到回复。
“她正好出门采风了，画廊空着，我们可以过去。”林晓晓重新提起袋子，“那里安静，安全，而且有里间。”
她带着陆凡，穿过两个街区，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文化小街。街角有一家小小的画廊，橱窗里陈列着一些抽象画作，门口挂着“临时闭店”的牌子。
林晓晓用钥匙打开侧门，闪身进去，反锁。
画廊内部空间不大，但挑高很高，光线从顶部的天窗洒下，照着白色墙壁上的几幅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后面有一道帘子，隔出一个小小的休息室，有沙发和茶几。
“这里可以。”林晓晓将帆布袋放在沙发上，拉开口，让陆凡出来，同时拿出那本深蓝色无字书。
陆凡跳出袋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右爪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走到书旁。
林晓晓拉上休息室的帘子，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调整光线角度。“需要我怎么做？”
陆凡用爪子碰了碰书页，然后看向她。
林晓晓会意，翻开书页，用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斜射纸张。
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那些银灰色的痕迹再次隐隐浮现。陆凡将爪子按在书页上，集中精神。
荧光再次亮起，信息流涌入。
但这次，除了之前那段记录，在末尾处，浮现出一些更淡、更琐碎的信息片段，像是随手备注：
“…补充：近三十年城市守望者记录中，提及‘清道夫’与某人类研究机构存在疑似。机构代号不明，研究方向涉及‘异常生物频率捕捉与隔离’。需警惕披着学术外衣的嗅探者。”
“…‘衔尾之环’传说与城市地下网络有关联。古老排水系统、废弃地铁线、战时防空洞…这些人类遗忘的通道深处，或许残留着循环的痕迹。”
“…注意：月光最盛之夜，‘真言’痕迹最清晰。如需交流或留下信息，可循此规律。”
信息流结束。
陆凡收回爪子，眼神深邃。张维的机构，很可能就是备注中提到的“人类研究机构”。而“衔尾之环”的线索，指向了城市地下空间。
他将目光投向林晓晓，用爪子在沙发坐垫上划出几个关键词：地下、月光、警惕学者。
林晓晓看着这些词，脸色凝重。“所以张维很可能就是‘清道夫’的方…那我们晚上还要去吗？”
陆凡思考着。张维如果是敌方，为什么主动透露身份？如果是想诱捕，方法有很多，不必如此迂回。备注中提到“披着学术外衣的嗅探者”，说明猫族对这类存在持警惕态度，但并未明确认定其为死敌。
也许，张维的立场是灰色地带。他想研究“异常”，但并不一定赞同“清理”。
今晚的会面，将是试探，也是机会。
陆凡最终点了点头。
去。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林晓晓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也下定了决心。“好。那我们先准备。我去看看画廊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她起身在休息室里翻找。陆凡则跳上窗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外面渐暗的天空。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抹暗红。
夜晚即将来临。
而一场危险的会面，正在等待他们。
在城市交错的光影与暗巷中，真相的碎片，正等待着被拼凑。
陆凡的尾巴轻轻摆动。
今晚，他将以猫的形态，面对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类学者。
这场对话，将决定他未来的道路。
是坠入更深的陷阱，还是找到第一缕破晓的微光？
答案，就在几小时后的“旧纸堆”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