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地库，融入城市夜晚璀璨的车流。
霓虹灯光流水般掠过车窗，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隔开了两个仿佛再也无法靠近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双棠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目的地，或者在某一个红灯路口愤然下车时，洛淮却忽然动了。
他转过头，目光不再充满激烈的情绪，反而沉淀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前面路口右转。”
他说，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
陆双棠瞥了一眼导航，那是回她自己公寓的路。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洛淮，你……”
“我去你家。”
他打断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就再难说出口，
“我想看外婆。”
陆双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提出这个要求，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
外婆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禁区。
“不行。”
她拒绝得脆，声音冷了下来，
“外婆需要静养，不方便见客。而且，这不合规矩。”
“规矩？“
洛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眼神却死死锁住她，
“陆双棠，你跟我讲规矩？五年前你们联手把我蒙在鼓里的时候，讲规矩了吗？现在我想看看从小看着我长大，给我做过桂花糕的外婆，还要讲你L&L陆总的规矩？”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带着点自嘲般的疲惫，但字字句句都像钉子，试图楔入她坚固的防御。
陆双棠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不会是找外婆求证吧？
“洛淮，“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更公事公办，
”过去的事与外婆无关，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不起任何情绪波动。请你体谅。“
“体谅？“
洛淮重复着这个词，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也破裂开来，露出底下深藏的痛楚和愤怒，
”那你体谅过我吗？体谅过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棠棠，我不管你现在是谁，有多厉害，今天这个门，我进定了。你休想再像五年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就把我推开，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封闭的车厢内激起回响，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强势。
仿佛如果她再拒绝，他真的会做出什么更失控的事情。
陆双棠的太阳突突地跳。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停车，叫保安，用任何必要的手段阻止他。
外婆是她唯一的软肋，绝不能让他惊扰。
可是……看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执拗的眼睛，听着他声音那无法伪装的痛苦和五年孤寂的重量，那句冰冷的拒绝，竟一时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车子缓缓停在了一个红灯前。
斑马线上行人匆匆，霓虹闪烁。
陆双棠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转过头，看着洛淮，眼神复杂。
愤怒、戒备、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
“我没想阻止你。”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少了几分刻意的冰冷，
“外婆……她一直挺念叨你的。”
洛淮紧绷的身体一滞，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痛楚。
念叨他？
在那样不告而别之后？
陆双棠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跳转的绿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严肃：
“只是……洛淮，外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心脏是老毛病，受不得，也……经不起大喜大悲。”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你去看她，我拦不住，也不想在老人家面前闹得太难看。但是，你必须答应我，注意说话的方式。过去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只说是……老朋友回来，顺路看看她，能做到吗？”
她的语气不是请求，更像是最后的警告和条件。
如果他不答应，她宁可撕破脸，也绝不会让他靠近公寓半步。
洛淮定定地看着她。
她侧脸的线条依旧绷紧，下颌线清晰，显示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对外婆深切的担忧，那是一种无法伪装的、真实的情感。
他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愤怒和委屈，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沉重。
他想起记忆里那个慈祥的老人，总是笑眯眯地给他塞自己做的点心，叮嘱他“好好照顾我们棠棠”。
五年不见，她的身体已经差到需要如此小心翼翼的地步了吗？
“……哦。”
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蛮劲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和……承诺，
“知道了。”
陆双棠没再说话，重新启动车子，在前方的路口，打了右转向灯。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
楼层不高，绿化很好，晚上很安静。
陆双棠停好车，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沉默地走向单元门。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密闭的空间里只有轻微的机械运行声。
洛淮看着电梯镜面里站在稍前方的陆双棠，她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身姿依旧挺直，却似乎比在办公室或车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叮。”电梯到达。
陆双棠拿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防盗门。
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食物香气混合着中药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
“外婆，我回来了。”
陆双棠一边换鞋，一边扬声说道，声音自然而柔和，与方才判若两人。
“棠棠回来啦？”
一个苍老却带着欣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吃饭了没？厨房里温着汤……”
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沙发旁，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扶着沙发靠背站了起来。
她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件正在织的毛衣，目光越过陆双棠，落在了她身后那个高大却显得有些局促的年轻人身上。
老人怔住了，眯起眼睛，仔细地辨认着。
几秒钟后，她手里的毛衣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小……小洛？”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化为浓浓的疼惜，
“是小洛吗？你这孩子……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啊？怎么瘦了这么多？”
洛淮看着老人明显苍老了许多的容颜，看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泪光，听着那声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小洛”，只觉得鼻腔一酸，五年来的所有坚持、愤怒、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汹涌的酸楚，直冲眼眶。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强行压下那股泪意，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去，在老人面前微微弯下腰，声音有些发哽，却尽量放得轻柔：
“外婆，是我。我……回来了。您……身体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