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十分，省教育科学研究院三楼小会议室。
窗外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的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会议室里开着空调，温度适宜，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放着矿泉水、茶杯和几盘水果。
陆霆深到得稍早。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外套搭在椅背上，显得比平时在发改委开会时随意些。省教科院的张院长还没到，会议室里只有研究院的两个年轻助理在调试投影仪。
“陆处，您先坐，张院长马上就来。”一个戴眼镜的助理殷勤地倒了杯茶，“今天课题组来了三位老师，实验小学的林晚老师已经到了，在隔壁休息室。另外两位还在路上。”
“不急。”陆霆深接过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材料上。其中一份是实验小学的艺术课程实施方案，封面上有学校的logo，还有美术教研组的印章。
他翻开内页。课程安排、教学目标、评价方式，写得详细规范。在“特色课程案例”部分，他看到了林晚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段课程描述：“《我的情绪小怪兽》——通过色彩和形状表达情绪，低年级学生情绪认知与艺术表达的融合实践”。
配图是几张儿童画照片。稚拙的线条，大胆的色彩，有红色的愤怒、蓝色的忧伤、黄色的快乐、绿色的平静。每一幅画下面都有林晚手写的简短评语：“小杰今天画出了生气的火焰，他说因为同桌抢了他的橡皮”“朵朵用蓝色的漩涡表达想念出差的妈妈，她说蓝色像眼泪也像大海”。
陆霆深的目光在那几行娟秀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
“陆处，久等了！”张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五十多岁的老学者，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是温和睿智的眼睛。
两人握手寒暄。张院长身后跟着几个人，陆霆深一眼就看到了林晚。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深灰色的半身裙。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比上周五在会议室里看起来气色好些。她手里拿着一个浅褐色的文件袋，进来时微微低着头，目光先落在会议桌上，然后才抬起，与陆霆深对上。
短暂的眼神交汇。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陆处长好。”
“林老师。”陆霆深点头回应，语气平和自然，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方。
另外两位老师也到了，一位是中学音乐教师，一位是少年宫的美术辅导员。张院长简单介绍后，大家落座。陆霆深坐在张院长左手边，林晚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会议桌。
“今天主要是非正式的交流，”张院长开场道，“陆处长对艺术教育评价体系很关注，想听听一线教师的真实想法。大家放轻松，有什么说什么。”
投影仪亮起，PPT首页是课题的名称和logo。负责汇报的是研究院的一位年轻研究员，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从政策背景到理论框架，再到数据采集方法和初步分析结果。
陆霆深听得很专注，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他的坐姿放松但不散漫，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随着汇报者的讲解在投影幕布和发言者之间移动。
林晚也在听，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思考。她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偶尔用笔记录什么。陆霆深注意到她用的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笔杆上有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用了很久。
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后，张院长看向陆霆深：“陆处，您看有什么问题或者想了解的？”
陆霆深放下笔，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很扎实的研究。”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说，“不过我有个疑问。从数据上看，基层学校艺术课‘被挤占’的现象仍然普遍，尤其到了高年级。刚才汇报里提到了几个原因：升学压力、师资不足、评价导向。我想听听各位老师在实际工作中，感受到的最主要的阻力是什么？以及，有没有哪些成功的应对经验？”
他说话时语调平稳，没有官员常见的居高临下，更像是在进行学术探讨。问题也提得具体，不是泛泛而谈。
中学音乐老师先发言，讲了很多现实困难：课时被压缩、器材老化、学生不重视。少年宫的老师则从校外教育的角度补充了一些观察。
轮到林晚了。
她微微吸了口气，翻开笔记本。“我从小学的角度说几点吧。”声音依然清澈，但比上周五开会时放松了些，“首先，‘挤占’确实存在，但有时候不一定是主科老师主动‘抢’课。我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数学老师来跟我商量，‘林老师，下周要单元测验，能不能借一节课给学生复习？’她态度很好，甚至带着歉意。这时候怎么办？如果硬邦邦地按规定拒绝，可能会影响同事关系，后续工作也不好开展。”
陆霆深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林晚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我跟那位数学老师说：课可以借，但有个条件——下节数学课的前五分钟，要留给学生做‘数学之美’的分享。可以讲一个数学家的故事，或者展示一个有趣的几何图形，或者说说生活中的数学应用。其实就五分钟，但效果很好。学生觉得新鲜，数学老师也发现这样的小曲能活跃课堂气氛。后来其他主科老师再来‘借’课，我都会提类似的条件：语文课可以借，但要安排一次‘诗歌配画’的小活动；英语课可以借，但要学唱一首英文歌。”
她顿了顿，看向陆霆深：“我的意思是，有时候硬性规定很难完全解决问题，可能需要一些柔性的、创造性的应对策略。艺术老师不能只把自己定位成‘教画画唱歌的’，而应该成为学校美育氛围的营造者、学科融合的推动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院长抚掌笑道：“说得好！林老师这个‘五分钟美育’的思路很有启发性。”
陆霆深看着林晚。窗外的阳光恰好斜射进来，在她脸颊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那种沉浸在自己专业领域里散发出的光彩，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
“很实际的经验。”陆霆深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政策制定往往关注宏观机制，但具体到执行层面，确实需要一线教师的智慧和灵活性。林老师刚才提到的‘学科融合’，其实也是我们正在研究的方向。”
接下来的讨论更加深入。陆霆深问了几个具体问题：学校的艺术教研组如何运作？教师的专业发展支持够不够？家长的态度如何？林晚和其他两位老师都坦诚地回答，有困惑，也有尝试。
交流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张院长提议大家一起合个影。“留个纪念，也为我们课题积累些素材。”
几个人站在研究院的logo墙前。陆霆深自然地站在张院长旁边，林晚被安排站在张院长另一侧。拍照时，她微微侧身，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笑容温和得体。
“林老师，”摄影师拍完后，陆霆深状似无意地开口，“刚才你提到的‘情绪小怪兽’课程，我挺感兴趣。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份详细的课程设计？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是怎么作的。”
林晚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可以的，我回去整理一下发您。”
“不用特意整理，现有的材料就行。”陆霆深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发到这个邮箱。如果有其他好的案例，也欢迎分享。”
名片是素白底色，只有姓名、职务、单位邮箱和办公电话。林晚双手接过，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谢谢陆处长。”她将名片小心地放进文件袋。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陆霆深和张院长又聊了几句，约好下次再交流。走出研究院大楼时，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带着暖融融的倦意。
司机小陈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陆霆深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让开车，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平板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陈”。点开，附件是一份PDF文件。
《林晚个人及家庭情况初步调查报告》。
陆霆深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文件。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林晚，28岁，毕业于省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龄7年，现任实验小学美术教师、教研组副组长。已婚，丈夫沈确，30岁，市建筑设计院结构工程师。双方家庭均为普通工薪阶层。无子女。
第二页开始是更详细的内容：她的常工作安排、获得的奖项、发表的文章。她丈夫的工作情况、收入水平。两人的房产信息、车辆信息。甚至包括她父母的身体状况、她丈夫父母的情况。
照片很少，只有几张从学校官网和社交媒体的公开信息中截取的。其中一张是去年教师节，她被评为“学生最喜爱的老师”时的领奖照片，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笑得很温柔。
陆霆深快速浏览着。大部分内容都在预期之中，直到他看到最后几行。
“备注：据有限观察及间接信息，目标人物婚姻关系表面和谐，但存在男方控制欲较强迹象。具体表现：女方社交活动受限，经济支配权小，常行踪需报备。无实质性证据，仅为初步判断。”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站台。透过车窗，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晚正站在公交站台上，低头看着手机。她等的是63路，开往实验小学方向。
她似乎没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公交车来了，她收起手机，排队上车。车厢里人不多，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车子启动，渐行渐远。
陆霆深收回目光，关掉了平板电脑。
“走吧。”他对小陈说。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陆霆深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她说话时认真的眼神，接过名片时微凉的指尖，还有那几行关于“五分钟美育”的描述。
以及调查报告最后那几行字。
“表面和谐……控制欲较强……经济支配权小……”
他忽然想起上周五，在雨中，她独自一人将帆布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的样子。
还有那把伞。黑色的，质地精良的，刻着银色徽标的伞。
她应该还没还回来。
也不会还回来了。
陆霆深睁开眼，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街景。夕阳正在西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金红色的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他想起自己递伞时说的话：“下次开会还我就行。”
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拙劣的借口。
而她现在，正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也许在想今晚做什么菜，也许在备课，也许在回复丈夫询问什么时候到家的消息。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只是这张会议桌，或者这两条平行的街道。
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霆深轻轻呼出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缓缓升起，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也模糊了他眼中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