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许久没有声音,连后面事不关己的广安顺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动作熟练地埋头当鹌鹑。
“下去吧。”
总算等来赦免,两人听来犹如天籁。
宗聿宸也没了坐着发呆的心思,那本就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有这时间,去案桌边处理公务来得好。
就像他说的,他并未因为这个孩子的消失感到难过。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与其生母没有情感,实在称不上惋惜。
再说,生母不爱惜他,他就算想保下来,也是一件难事。
若是继承了他生母的愚蠢,简直吃力不讨好。
可在不在乎的,该查清的东西也要严查。
不在乎不代表可以放任。
现在让他烦心的,反而另有其人。
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
锦安王府因为皇后的手,一改之前的死气沉沉,多了两分生气。
他回去之时对方还有心装两下。
以为他走了,又变成那个死样子。
躺在床上要死不活。
“宗怀瑾。”
“皇兄。”
了无生气的人眼底闪过片刻的光亮,努力朝宗聿宸勾起唇角。
见皇兄面色不好,他知道装也没用。
脆放弃抵抗。
“皇兄,我没寻死,就是想去看看,但我不知道该去哪,只能去那个马场。”
“哼,朕还以为你支走母后,因为脑子被泡发了,想寻死呢。”
宗怀瑾不理他的阴阳怪气,脸上的笑容都深了两分。
“皇兄是怕我寻死,又赶回来揍我的吗?”
听到他的话,宗聿宸也想起什么,笑话他:“宗怀瑾,你今年多大了?”
“臣弟就算是九十一,也该叫皇兄哥哥的。”
“嗯。”宗聿宸罕见地没有反驳。
说起这个话题,床上虚弱的男人露出一抹怀念。
自皇兄出征后,他再没体会过那种感觉了。
他自小就崇拜哥哥,总是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有时候更是不愿回自己寝殿,总想赖着跟皇兄睡在一起。
虽然没几回成功过,但他总是乐此不疲。
不能睡一起,退而求其次,睡隔壁也行。
皇兄虽然总是冷脸,可最多也只会在他埋头找蛐蛐的时候给他屁股上来一下。
反正不痛,他一向当作是皇兄爱的证明。
只是后来,他被算计,那几年身体实在不好,就算想再跟在皇兄身后。
也有心无力。
再后来……
宗怀瑾刚刚展现的笑意慢慢消失,转瞬黯淡。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如风一般的女子。
她如春的暖阳,温暖又带着安抚人心的朝气。
本是在大街上随手将她救回来,渐相处后,他发现自己总能被她吸引。
她不会叽叽喳喳每乱叫,但他从未见过她嘴角下扬的时候。
他救她回来,并没有将她收作奴婢的意思。
她随时都可以走,但为了报答,主动替他调理身体。
宗怀瑾才知道,她的医术很好,并不输给太医院那些太医。
承了父亲的志,做了一名游医。
虽然不能让他身子恢复如初,但也能调理得不错。
慢慢的,他越来越关注她。
龙抓槐下,被花朵筛得细碎的光影落到她的身上,她说,她叫宥熠,熠熠生辉的熠。
紫薇花旁,她说,外头有太多看不了医士枉失性命的穷苦百姓,她救不了所有,但能救一个也是好的。
西云亭里,茶水的热气缓缓升腾,让她柔和的面庞增添了一分不真实感。
她说,世界好大,虽然有很多地方不尽如人意,但更多的是震撼人心。
她说话时总是温温柔柔,可每每发现他不想喝药时又会不顾身份,严厉起来,他竟然觉得并不输皇兄!
理所当然的,他被她吸引。
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多了,知道的事情也就变多。
冰冷的卧室内,两人谈心,她告诉他,她活不了多久了。
医者不自医。
她得了一种命不长的怪病,她救不了自己,便努力让他人的生命得到延续。
宗怀瑾不信,那时候太医院大半太医都在他那,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无能为力的表情,让他不得不信。
宥熠半点不受影响,好似还见不得他哭丧的表情,每依旧笑意吟吟,只是念叨了话又多了一句。
王爷,你要快点好起来啊,你好得快点,说不定我救的人又多一点?
他问她:宥熠,你就不考虑考虑自己吗?
她像是有片刻的不可置信,随后脸上漾开灿烂的弧度。
“我就是太考虑自己了!”
“王爷要知道,像我这样在外行走的女子,可没几个,我胆子这样大,看了旁人看不到的风景,还不够考虑自己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如她的名字,熠熠生辉。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考虑。
可那抹笑容让他没能说下去,最后也只笑着附和了她。
后来,她的存在让母后知晓,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把她叫进宫。
宗怀瑾发现后虽然很快让人去求皇兄,终究还是让她在寿康宫待了不短的时间。
她回来后,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总是不由自主地眺望远方,说的最多的也是:
王爷,快点好吧。
一,宗怀瑾再也忍不住,在她诊脉要离去前握住她的手腕。
“宥熠,本王从未想过要将你困在此地,若你想走,本王随时送你。”
她微微一愣,很快勾唇:“我知道,王爷好了,我就走。”
可是,她再也没能走掉。
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她的十七岁。
也是他的。
给她料理后事时,宗怀瑾得知那在寿康宫的谈话。
母后要留她做王妃。
宥熠游医的身份,她那回来心不在焉的神情,宗怀瑾不敢想母后说了些什么过分的话。
他知道,宥熠不想做王妃的。
所以她死后,他不敢将她葬在京城。
只承了她的意,将她火化,并将她的骨灰撒到了城外的河里。
他没能让她去救更多的人,也没能让她再去看看那辽阔的世界。
只能,让她自己去了。
以这样的方式。
想起这些过往,面前的人又是他最信赖的,宗怀瑾再也没有遮掩。
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锦安,若是难过,皇兄带你出京城,去外面走走。”
帝王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柔和。
靠坐在床上的宗怀瑾却再也忍不住,湿了眼眶:“皇兄,我不难过啊,我不难过,我只是,只是因为是她的忌,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看她。”
“当初,我不想全撒到河里的,可我怕啊,我怕她觉得我和母后一样想留住她,我不敢,我不敢啊,皇兄。”
“阿瑾,或许。”宗聿宸绞尽脑汁,试图共情,最后也只能虚伪地“猜测”那人的想法:“她云游四方,许是为了让更多她救下的人记得她。”
这种事他不擅长,也不愿在弟弟伤心的源头多言:“阿瑾,你要坚强,自己走出来,你记得她,她就在。”
“……皇兄。”
宗怀瑾心里五味杂陈,无法言语的伤心让他苍白的脸上带上一抹红润。
半晌,他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