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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凌晨三点,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灰白色的雨,也不是记忆雨,而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雨,落在窗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像是眼泪混着煤灰。

陈默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鱼嫂给的纸条。字迹被雨水打湿,墨迹微微晕开,但“废弃冷库”四个字依然清晰。

他看了眼手机,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

必须提前去。在老王到达之前,找到那个孩子,把他救出来。

陈默穿上最深的衣服,把老秤用布裹好塞进背包,又带上了林姐给的香灰、爷爷的笔记本、还有一把从厨房拿的水果刀——他知道这把刀对付不了规则,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

出门前,他在门口撒了一层薄薄的香灰。

林姐说,这能暂时隔开那些东西。

他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街道空无一人。黑色的雨滴打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水花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不是虫子,是更小的、像细菌一样的东西,在雨水中分裂、繁殖。

陈默撑着伞,快步穿过巷子。规则感知全开,10米范围内,每一个阴影、每一个水洼、每一滴雨都成为感知的对象。

他能感觉到,整个市场区域,规则浓度正在升高。像水在涨,缓慢但无可阻挡地淹没一切。

废弃冷库在市场北边,隔着一道两米高的围墙。陈默绕到侧面,找到一处围墙破损的地方,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荒废的院子,杂草丛生,废弃的菜筐、腐烂的木板、生锈的铁桶堆得到处都是。院子中央,是一栋低矮的水泥建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冷库的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锁是新的。

陈默凑近看,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像是经常有人开锁。他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绕到建筑侧面,他发现一扇窗户——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钉死。陈默从背包里拿出螺丝刀,开始撬木板。

木头已经腐朽,钉子很快松动。撬开第三块木板时,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冷库内部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摆着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三个孩子。

两男一女,都穿着睡衣,手脚被捆,嘴被胶带封着。最小的那个男孩,大概只有四五岁,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渗出血迹——就是陈默在永续之仓看到的那个孩子。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女孩在低声啜泣,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笼子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浑浊的水,还有几个发霉的馒头。

陈默的心脏狠狠揪紧。

他撬开剩下的木板,从窗户钻了进去。

冷库里冷得刺骨,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阴冷,像走进停尸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腥味,像是血混合了福尔马林。

陈默快步走到笼子前。

孩子们看见他,先是惊恐地往后缩,但当看清他的脸不是老王时,眼睛里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陈默压低声音,开始撬笼子上的锁。

锁很结实,是密码锁。陈默试了几次都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钥匙……在管理员那里……”最大的男孩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他每天来送饭……会把钥匙挂在腰间……”

陈默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老王就会来。

他必须在这二十分钟内,想办法打开笼子,带孩子们离开。

陈默环顾四周。冷库里除了笼子和塑料桶,什么都没有。墙壁光秃秃的,地面是水泥的,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的目光落在窗户上。

木板已经被撬开,窗框很宽,足够一个孩子钻出去。但窗户离地面有两米高,孩子们手脚被捆,本爬不上去。

需要绳子,或者垫脚的东西。

陈默冲到院子,在废弃的杂物堆里翻找。找到一个破旧的梯子——只有三阶,但应该够用。又找到一捆麻绳,虽然有些腐朽,但还能用。

他扛着梯子和麻绳回到冷库,刚把梯子架在窗下,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雨水中,由远及近。

老王来了。

提前了。

陈默脸色一变,迅速收起梯子,躲到冷库角落里一堆废弃的纸箱后面。

铁门上的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老王走了进来。

他今天又换了衣服——不是黑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像是工厂里的维修工。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吃饭了。”老王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招呼自家孩子。

笼子里的孩子们缩成一团,不敢动。

老王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粥,散发出奇怪的香味——像是肉粥,但肉味太重,重得发腻。

他用勺子舀了一碗,走到笼子前,打开一个小窗口,把碗递进去。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最大的男孩颤抖着手接过碗,但没喝,只是捧着。

老王也不催,就站在笼子前,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像猫眼。

“今天轮到谁了?”老王突然问。

孩子们浑身一颤。

老王的目光落在最小的男孩身上——那个手腕缠着绷带的男孩。

“就你吧。”老王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刀,刀身很薄,闪着寒光,“昨天的量不够,今天得多放一点。”

他打开笼子的门锁,走进去,抓住小男孩的手腕,开始解绷带。

男孩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老王。

绷带解开,手腕上的伤口露出来——很深的一道口子,边缘已经发白,但没有感染,像是被精心处理过。

老王把小刀抵在伤口旁边,准备再划一刀。

“住手!”

陈默从纸箱后冲出来。

老王动作一顿,缓缓转头,看向陈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笑容——那种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笑容。

“小陈啊。”老王收回小刀,站起身,“这么晚了,怎么来这里?”

“放开那孩子。”陈默握紧手里的水果刀,虽然知道没用,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勇气。

“放开?”老王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放开了,封印松动了怎么办?‘它’跑出来了怎么办?市场里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这些孩子。”

“用孩子的血维持封印,这就是你们的方法?”陈默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不是‘我们’,是‘规则’。”老王摊开手,“规则需要血,需要新鲜的血肉。老赵用自己的血,但一个人的血不够,所以需要补充。这些孩子……都是孤儿,没人要的,与其在外面饿死冻死,不如在这里发挥一点价值。”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陈默的胃在翻涌。他想吐,但强行压了下去。

“放了他们,我用我的血。”陈默说。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有意思。真的有意思。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但他最后跑了。你比他有种。”

“放人。”

“可以。”老王点头,“但你要先证明你的诚意。”

“怎么证明?”

老王从腰间取下一个玻璃瓶,扔给陈默:“接满。你自己的血。”

玻璃瓶不大,大概200毫升。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一次性抽200毫升血,也是不小的负担。

陈默接过瓶子,看了看笼子里的孩子们。三个孩子都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希望。

他们希望他救他们。

“好。”陈默咬牙,举起水果刀,对准自己的手腕。

“等等。”老王突然说,“不用那么麻烦。”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把刀给我,我来。我自己动手,能保证血量刚好,不会多也不会少。”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递了过去。

老王接过刀,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抹,指尖渗出血珠。他把血珠抹在刀身上,刀身开始泛起微弱的红光。

“规则之刃。”老王解释道,“用它取血,不会疼,也不会留疤。但取走的,不只是血,还有一点‘生机’。放心,一点点而已,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他把刀抵在陈默手腕上。

冰凉。

然后,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手腕流出去,不是血,是更本质的东西——力气、精神、甚至……寿命?

瓶子很快满了。

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光晕。

老王收回刀,陈默的手腕上只有一个红点,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但陈默能感觉到,自己虚弱了很多,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腿都在发软。

【警告:生机-5%】

【当前生机:95%】

【注释:生机低于50%将进入虚弱状态,低于20%将濒死,低于10%将被规则吸收。】

文字在视野中浮现。

陈默咬牙站稳。

老王把瓶子收好,满意地点点头:“诚意我收到了。但人,还不能放。”

“你耍我?”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耍你,是规则。”老王指了指笼子,“这三个孩子,是未来七天的供奉量。放了一个,就得补一个。你去哪里给我找新的?”

“用我的血补。”

“你的血?”老王笑了,“小陈,你的血确实特殊,有你爷爷的传承,有规则抗性,但不够。规则要的是‘新鲜’,是‘活力’。你的血再好,也不如这些孩子的血新鲜。”

陈默明白了。

谈判破裂。

他缓缓后退,手伸向背包,握住老秤。

“想动手?”老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小陈,我劝你别冲动。在这里动手,规则不会帮你。相反,它会压制你,因为你在破坏‘供奉’。”

像是在验证他的话,冷库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开始凝结白霜,地面结了一层薄冰。空气中,那些甜腥味变得更浓,几乎让人窒息。

规则在施压。

陈默能感觉到,肩膀像压了两块巨石,呼吸变得困难,连抬手都费劲。

但他没有松手。

“爷爷说过,”陈默一字一顿地说,“秤必须永远公平。”

“所以呢?”

“所以,用孩子的命换封印的稳定,这不公平。”陈默把老秤从背包里拿出来,秤盘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金光,“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老王来了兴趣:“什么交易?”

“用我的记忆,换这三个孩子的命。”陈默说,“我听说,记忆也可以作为供奉。而且,高质量的记忆,比血肉更有价值。”

老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记忆供奉,一旦献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会忘记那段记忆里的一切,包括人,包括事,包括感情。”

“我知道。”

“你要献出哪段记忆?”

陈默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幕画面——爷爷去世那天,他握着爷爷的手,爷爷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爷爷说:“默娃子,摊子给你,但这杆秤……秤不离人,人不离秤。差一钱,命来填。”

那是他关于爷爷的最后记忆。

也是他最珍贵的记忆。

“我爷爷去世那天的记忆。”陈默睁开眼睛,“够吗?”

老王沉默了。

冷库里的温度开始回升,规则的压力减轻了。

“够。”老王最终点头,“那段记忆里,有你爷爷对规则的领悟,有你家族的传承,有‘公平’的种子。确实比这三个孩子的命值钱。”

他走到笼子前,打开锁,把三个孩子拉出来,解开他们手脚的绳子,撕掉嘴上的胶带。

“走吧。”老王说,“从后门出去,一直往北走,别回头。”

孩子们愣愣地站着,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

“快走!”陈默吼道。

最大的男孩反应过来,一手拉一个,跌跌撞撞地跑向后门。

门开了,黑色的雨幕中,三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老王关上门,转身看向陈默:“现在,履行你的承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如镜。

“记忆石。”老王说,“把你的手放在上面,回想那段记忆。石头会吸走它。”

陈默把手放在石头上。

冰凉。

他开始回想。

爷爷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嘀嗒声,爷爷苍白的脸,紧握的手,那句话……

石头开始发光。

黑色的光,像深渊。

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像抽丝一样,一丝一丝,一缕一缕。那段记忆的画面开始模糊,声音开始失真,触感开始消失。

他拼命想记住,但越努力,遗忘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他知道那天爷爷去世了,但具体发生了什么,爷爷说了什么,他握着爷爷的手是什么感觉,全没了。

一片空白。

石头的光芒黯淡下去。

老王满意地盖上盒子:“交易完成。你可以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不是因为失去了记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从今往后,他关于爷爷的最后印象,只剩下“死了”这两个字。

其他的,都没了。

“对了。”老王突然说,“既然你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我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老赵的冰柜后面,有一道暗门。那是通往永续之仓的备用通道,不需要午夜也能进。但进去之后会怎样,我就不保证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老王。

老王的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油腻的笑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怜悯?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规则需要平衡。”老王说,“你付出了记忆,得到了信息,这是公平交易。至于你怎么用这个信息,是你的事。”

他转身走向铁门:“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冷库,转身离开。

走出废弃冷库时,雨还在下。黑色的雨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回头看了一眼,冷库的铁门已经关上,老王不见了。

三个孩子应该已经逃远了。

他用一段最珍贵的记忆,换了三条命。

公平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陈默撑着伞,慢慢走回出租屋。

路过菜市场时,他看见老赵的摊位——冰柜门紧闭,但规则感知告诉他,冰柜后面,确实有一道暗门。

一道通往地下,通往永续之仓,通往不公平源头的暗门。

他要进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太虚弱了,生机只剩95%,失去了一段重要记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需要休息,需要准备,需要更多的筹码。

回到出租屋,门口撒的香灰还在,没有被破坏。

陈默推门进去,反锁,瘫坐在椅子上。

他翻开爷爷的笔记本,想看看关于记忆供奉的记录,但翻遍了也没找到相关的内容。

看来爷爷也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没记下来。

陈默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五天:我救出了三个孩子。代价是,失去了关于爷爷的最后记忆。”

“老王告诉我,老赵的冰柜后有暗门,通往永续之仓。”

“我要进去。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准备。”

“我需要帮手,需要信息,需要更多的规则碎片。”

写完,他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黑色的雨渐渐变小,天空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陈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爷爷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轮廓,和一个声音的碎片:“……差一钱……命来填……”

他握紧了拳头。

他会记住的。

就算忘了所有细节,他也会记住这句话。

秤必须永远公平。

他会让这个市场,真正实现公平。

无论付出什么。

【规则碎片收集:18/100】

【存在权重:2.1】

【规矩点数:37】

【生机:95%】

【记忆缺失:爷爷去世当(可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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