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王德海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门缝钻进来,缠绕在李长安的心头。来了,来得这么快!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不能露怯。韩老锅说过,该趴着的时候,就得趴得比谁都低。
他脸上迅速堆起那种在宫里常见的、卑微而略带惶恐的表情,同时手下意识地搓了搓,仿佛因为寒冷或紧张。然后,他才应了一声:“哎,来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安。
他拉开一条门缝,没完全打开,露出半张脸,看到外面站着的果然是王德海。王德海穿着一件厚实的灰鼠皮坎肩,外面罩着深蓝色的太监袍,面皮在炉火透出的微光下显得更加白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锐利,在他脸上身上扫视。
王德海身后两步外,还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穿着普通棉袄的太监,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但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王公公?”李长安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这大年夜的,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外面冷,快、快请进。”说着,他让开门,身体侧到一边,姿态放得极低。
王德海没动,依旧站在门外,目光越过李长安,扫了一眼暖窖内。暖窖里光线昏暗,只有炉膛的火光跳动,映照着整齐的苗床和湿的墙壁,一览无余。
“呵,倒是个勤快的,大年夜还守着炉子。”王德海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杂家奉娘娘的命,各处转转,看看年节下的用度和安全。正好路过,想起你这小子手脚还算稳当,前几赵管事也夸过,就过来瞧瞧。”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李长安的脸。
“劳公公记挂,小的就是本分活。”李长安低着头,心里却紧绷着。王德海绝不只是“路过瞧瞧”那么简单。
“嗯。”王德海迈步走了进来,那个高瘦太监无声地跟了进来,顺手将门虚掩上。暖窖内的空间顿时显得狭小压抑起来。
王德海踱到炉膛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烤了烤火,状似随意地问道:“就你一个人值夜?没个伴儿?”
“回公公,还有两个在牲口棚那边。”李长安谨慎地回答,心跳加速。他知道王德海在探问顺子。
“哦。”王德海点点头,转过身,面对着李长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刚才……可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人跑过去?”
来了!李长安心中一凛,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茫然和紧张:“动静?刚才……好像是有几声爆竹远远的响?人……没看见什么人啊。公公,是出什么事了吗?”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底层太监对“出事”的本能畏惧。
王德海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没什么大事。”他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有个不懂规矩的小崽子,可能喝多了,乱跑冲撞了贵人。杂家正找他呢。”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听说……他跟你们司苑局的人,走得挺近?”
这是裸的试探和威胁了。
李长安连忙摆手,脸上的惶恐更甚:“公公明鉴!小的平时就是闷头活,跟谁都不熟。司苑局的各位公公都是本分人,哪敢冲撞贵人?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
他极力撇清,同时将司苑局所有人都带上,既是自保,也是一种模糊的抵抗——你王德海再厉害,总不能无凭无据把整个司苑局都卷进去。
王德海眯了眯眼,没接话。暖窖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的爆裂声。那个高瘦太监如同影子般立在门边,一动不动,却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半晌,王德海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也是,大过年的,许是杂家看岔了,或者那小崽子跑别处去了。”他话锋一转,“对了,李长安是吧?你这名儿不错。在司苑局……可惜了。”
李长安心头一跳,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顺着说:“小的愚钝,能有个地方吃饭就知足了。”
“愚钝?”王德海走近两步,离李长安只有一臂距离。他比李长安矮半头,但那股长期身处权力边缘养成的阴柔气势,却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杂家看你可不愚钝。刘德海那半亩硬地,你一天翻完;赵管事夸你手脚稳当;就连韩老锅那个老废物,好像也跟你挺熟?”他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变得尖锐,目光如针。
李长安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王德海果然有备而来,连这些细节都打听到了!尤其是提到韩老锅……
他强压着心惊,脸上堆起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公公您可别拿小的开玩笑了。刘管事那是罚小的,不完没饭吃,只能拼命。赵管事是心善,鼓励小的。至于韩公公……”他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对“老废物”的不以为然,“他就是看小的老实,有时候让小的帮他跑跑腿,搬点柴火啥的,换他偶尔多给半勺稀粥……公公您是知道的,咱们这地方,都不容易。”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接触,又将关系定位在最低等的“利益交换”上,符合底层太监的生存逻辑。
王德海听着,脸上的神色莫测高深。他忽然伸出手,枯瘦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李长安的左臂上。
李长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本能地做出反应,但他死死克制住了,任由王德海的手搭着,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卑微惶恐的表情。
王德海的手指在他手臂上缓慢地移动,仿佛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感受皮肉下的筋骨。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评估货物般的黏腻感。
“嗯,身子骨是比一般小火者结实点。”王德海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光芒李长安在“景常”眼中也曾隐约见过,只是王德海的更加隐晦,掺杂着更多世俗的欲望和算计。
“听说你恢复得也挺快?磕了碰了,好得比别人利索?”王德海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危险!孙太监问过,韩老锅警告过,现在王德海也注意到了!
李长安心脏狂跳,脸上却努力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公公说笑了,哪能啊……就是年轻,扛造。前阵子被土筐砸了脚,肿了好几天呢,走路都瘸。”他故意夸大其词,同时悄悄调整呼吸,让心跳和血流尽量平缓,不露异常。
王德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似乎微微用了点力,指尖甚至不经意地划过他臂弯内侧——那里不久前他曾用瓦片划过测试,如今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李长安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手指上。他能感觉到王德海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微的凉意,似乎在仔细感受他皮肤的纹理和皮下的……“气”?
难道王德海也懂这个?或者,他背后那个黑衣人懂?
就在李长安快要支撑不住时,王德海收回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笑容:“年轻是好。好好,有机会,杂家提携你。”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许诺,但李长安却听出了其中的胁迫意味——顺从他,可能有“机会”;不顺从,下场可想而知。
“谢、谢公公抬爱。”李长安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受宠若惊”的颤抖。
王德海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暂时放过了他。“行了,你继续守着吧。杂家再去别处转转。”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个高瘦太监无声地拉开门。
王德海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哦,对了,要是看到那个乱跑的小崽子,记得告诉杂家。知情不报,在宫里是什么罪过,你应该清楚。”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高瘦太监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门。
暖窖里重新只剩下李长安一人,还有炉火噼啪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刚才的交锋看似平淡,实则凶险之极。王德海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敲打、威胁。他不仅怀疑顺子藏在这里或被他所救,甚至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并且……对他产生了某种兴趣。
那种评估货物般的眼神,让李长安想起了净身前,那些人牙子打量“货物”的目光。
王德海绝没有放弃寻找顺子,也绝没有真的相信他的说辞。这次只是警告和试探。他一定会暗中监视司苑局,尤其是自己。
顺子现在怎么样了?韩老锅会庇护他吗?如果王德海查到这里,韩老锅会是什么态度?
李长安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寒风呼啸,早已听不到王德海二人的脚步声。
他缓缓坐回炉边的小凳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情绪。站桩的“架子”和呼吸法,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定心锚。
呼吸渐渐平稳,心神慢慢沉静。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似乎也因为刚才极度的紧张和此刻的放松,而变得清晰了一些,随着绵长的呼吸,在腹间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和安定感。
这次危机,暂时度过了。但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
王德海,还有他背后那个神秘的黑衣人,究竟在图谋什么?他们口中的“主子”是谁?送进去的“东西”又是什么?怎么会惊动“那些老不死的影子”?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绕在李长安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炉膛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暖窖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李长安添了最后一点炭,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冻僵的腿脚。
“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叩击声,忽然从暖窖的后墙方向传来。
不是门,是后墙!
李长安猛地转头,看向那面白天刚刚清理过、紧靠宫墙外壁的土墙。
叩击声又响了两下,很轻,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靠近墙的一块看似平整的墙皮,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窄缝。
缝隙里一片漆黑。
一只枯瘦、布满老茧、手背上有着狰狞旧疤的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对着李长安,轻轻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