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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冰冷黏腻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枷锁,将李长安牢牢钉在原地。棚外寒风的呜咽、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那近在咫尺、搭在门板上毫无血色的手……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混合成一种足以令人崩溃的恐惧。

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暗门缝隙中透出的阴冷气息,与门外那非人的存在感,形成了前后夹击的绝望。

完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挣扎,被恐惧彻底吞噬的瞬间,韩老锅平的教导,那些关于“架子”、关于“呼吸”、关于“神意收束”的平淡话语,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在脑海里亮起。

“不管遇到什么,架子不能散,气不能浮。”

“心里越乱,呼吸越要稳。”

“神意一散,人就先垮了一半。”

几乎是求生的本能,李长安僵硬的身体,开始按照这数月来千万次重复形成的肌肉记忆,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调整。沉肩,松胯,微微屈膝,尾椎前兜……那个看似简单、却蕴含无穷奥妙的“架子”,在极度恐惧中,被他强行重新“搭建”起来。

与此同时,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瞬间的清明。他强迫自己忽略门外那只手和冰冷的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吸——气,从脚跟,沿脊柱,缓缓上行……

尽管气息颤抖而短促,远未达到平的绵长匀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像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狂跳的心脏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丝,僵硬的身体也恢复了一点微弱的控制力。

他依旧不敢动,不敢回头去看那暗门缝隙,更不敢去看门外的“东西”。只是维持着那个摇摇欲坠的“架子”,用尽全部意志力控制着呼吸。

门外的“东西”,似乎也因他这细微的变化而停顿了一下。那道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仿佛在仔细审视他这突如其来的、与恐惧格格不入的“稳定”。

搭在门板上的那只手,缓缓动了一下。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木纹,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它在犹豫?还是在等待什么?

李长安屏住呼吸,汗水早已湿透内衫,此刻被棚内外的寒气一激,冰冷刺骨。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韩老锅说过,有些东西,你越怕,它越凶。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李长安感觉自己的意志即将到达极限,那“架子”快要维持不住时——

“咳……咳咳……”

一阵熟悉的、压抑而沙哑的咳嗽声,忽然从棚子外面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是韩老锅!

咳嗽声并不大,甚至有些虚弱,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如同一声惊雷。

门板上那只毫无血色的手,骤然停住了。

冰冷的视线,瞬间从李长安身上移开,转向了咳嗽声传来的方向。

棚外的黑暗中,响起了韩老锅那特有的、慢吞吞的、带着疲惫的声音:“大半夜的,不找个暖和地方猫着,跑这儿来喝风……也不怕寒气入了你那身旧骨头?”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抱怨。但李长安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韩老锅是在对门外那个“东西”说话!他认识它!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过了几息,一个极其古怪的、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般的声音,幽幽地、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音调平板,没有任何起伏:“韩……老……锅……你……果然……还……在……看……着……”

这声音入耳,李长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这本不是活人该有的声音!

“不看能行吗?”韩老锅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由着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在我的地头上乱窜?惊了不该惊的人,大家都麻烦。”

“他……身……上……有……‘气’……”那铁片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李长安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黏腻的视线,又扫了自己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贪婪?

“‘气’?”韩老锅嗤笑一声,咳嗽了两下,“一个刚断了、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能有什么‘气’?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景常。”

景常?这是一个名字?李长安牢牢记住。

那被称为“景常”的存在沉默了片刻,铁片摩擦声再次响起,却换了个话题:“墙……后……面……的……东西……你……还……在……找?”

“找不找,是我的事。”韩老锅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儿没你的事。滚回你的老鼠洞去。再有下次……”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一股无形的、远比寒风更加凛冽的肃之气,却隐约弥漫开来。

棚外再次陷入死寂。

李长安紧张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门外那个“景常”的视线,在自己和韩老锅的方向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

最终,那股冰冷黏腻的压迫感,开始缓缓退去。

“韩……老……锅……你……护……得……了……一……时……”景常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最终消散在风里。

搭在门板上的那只毫无血色的手,也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门外,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韩老锅压抑的咳嗽声。

李长安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全靠最后一点意志力撑着“架子”,才没有倒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他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还杵在里面什么?等着过年?”韩老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疲惫,“把墙弄好,出来。”

李长安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道打开的暗门缝隙。他连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去推那面滑开的墙壁。墙壁很沉,他费了好大劲,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缝隙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他又迅速将那个矮柜挪回原处,大致掩盖了痕迹,才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定了定神,推开破木门,走了出去。

棚外,韩老锅佝偻着背,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月光勉强照亮他半边脸,面色在青灰中透着不正常的红,呼吸也有些粗重,显然刚才的咳嗽并非全然作伪。

他看着李长安,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疲惫,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无奈?

“胆子不小。”韩老锅哑着嗓子说,“也够能惹事。”

“公公,我……”李长安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行了。”韩老锅摆摆手,打断他,“今晚看见的,听见的,烂在肚子里。那个景常……以后尽量避开。它不是你能招惹的东西。”

“它……到底是什么?”李长安忍不住问。

韩老锅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黑暗的宫墙方向,缓缓道:“一个……不该还‘活’着的影子。宫里这样的影子,不止一个。他们有的在找东西,有的在等人,有的……只是单纯地不甘心‘死’去。”他收回目光,看向李长安,“你身上的‘气’,虽然微弱,但对它们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烛火。不想被烧死,就先把火苗捂严实了。”

“气?”李长安心头剧震,“是……是我站桩时感觉到的那股热流?”

韩老锅深深看了他一眼:“看来你感觉到了。那不是普通的热流,是人身一点本源的‘生机’,或者说……‘长生之气’的雏形。普通人练到死,也未必能清晰感知,你……倒是特别。”他没有追问李长安为何特别,只是道,“这是好事,也是祸事。在你学会如何收束、隐藏它之前,离这些宫里的‘旧影子’远点。”

长生之气!李长安如遭雷击。自己身上的异常恢复力,果然是和这所谓的“长生之气”有关!韩老锅早就看出来了!他甚至知道宫里还有类似“景常”这样的、追逐这种“气”的诡异存在!

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那……墙后面?”他看向小棚子。

韩老锅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那不是你该探的地方。记住,好奇心,在这宫里,是催命符。今晚我能赶来,是你运气。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语气中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李长安知道,再问下去就是触犯底线了,连忙低头:“小的明白,再不敢了。”

韩老锅又咳嗽了几声,似乎疲惫到了极点。“回去。今晚的事,忘掉。明天……继续站你的桩。”说完,他不再理会李长安,转身,以那种特有的、稳而缓的步伐,慢慢走回了黑暗之中,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李长安独自站在寒风里,看着韩老锅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静静伫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小棚子,心中波澜起伏。

景常……旧影子……长生之气……墙后的秘密……

韩老锅看似严厉的警告,却透露了太多惊人的信息。这座紫禁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和恐怖。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站桩时暖流流转的微弱感觉。

长生之气……这究竟是上天赐予的机缘,还是厄运缠绕的开端?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仿佛巨兽匍匐的宫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何等诡异莫测、危机四伏的长路。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

远处,新旧年交替的钟鼓声,隐约传来,在这死寂的边缘角落,显得格外空洞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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