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穿过窄巷，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后，盯着废品站门口那个抽烟的男人。那人穿着蓝工装，脚边踩着烟头，手里还夹着一支，时不时低头看表。麻袋堆在铁门边上，鼓鼓囊囊，全是纸壳和书本。三点收货——老头说的时间快到了。
他没急着过去。先摸了摸口，石头还在。又看了眼手上那块破表，玻璃裂了，但走得准：两点五十五。再等五分钟。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股气。他缩了缩脖子，棉袄领子早磨秃了，挡不住冷。肚子里空着，但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进去之后怎么拿、拿什么、怎么走。
三点整，一辆三轮车“突突”开进院子，车上装满纸箱。穿蓝工装的男人站起来，掐灭烟，拎起秤准备过磅。这工夫，旁边另一扇小门开了，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抱着大袋子走出来，往麻袋里倒东西。韩小羽眼神一紧——是书。
他动了。
绕过马路，低着头走近。没人注意他。他走到堆放旧书的麻袋旁，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手却迅速探进袋子口。里面塞得松，最上面几本是数学教材，封皮写着《高中同步训练》，页角卷了，但字迹清楚。他抽了一本，塞进怀里。接着又翻，底下压着些杂志。
他手指一顿。
是过期杂志。封面花花绿绿，有女演员笑得露牙，有高楼大厦照片，标题印着“未来十年中国经济发展趋势”“深圳特区崛起之谜”。他抽出一本，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行字：“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将推动市场经济全面改革”。
他愣住。
1992？南巡？市场经济？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在1988年听过风声，说政策要变，可没人说得这么明白。更没人敢写出来，还登在杂志上。
他又翻了几页。一篇讲的文章写着：“上海交易所将于1990年底正式开业，首批八只被称为‘老八股’。”下面列了公司名字：真空电子、飞乐音响、爱使股份……
他把杂志贴在口，压住。心跳快了些。
这些东西，在这边是废纸，在那边呢？知青抢着抄题都来不及，谁会信这种“瞎话”？可要是有人信了，提前准备，考学、进厂、甚至……做生意？
他继续翻。又一本杂志讲服装流，说“宽松牛仔裤将成为青年主流”，配图上年轻人穿着喇叭裤，脚踩运动鞋。还有本讲家电的，提到“VCD机将在五年内普及家庭”，价格标着“不足千元”。
他把这些全塞进怀里。衣服撑得鼓起来，但他不管。又摸出袖子里那块破布，包了几本厚实点的教材，裹成一捆，夹在腋下。动作尽量慢，不慌张。他知道，越是着急越容易露馅。
院子里的人忙完了称重，三轮车开走。蓝工装男人坐回椅子，掏出饭盒开始吃饭。韩小羽慢慢起身，往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拐进背街。他靠墙站定，喘口气。怀里沉甸甸的，全是纸，可比金子还重。他低头看，破布包露出一角书脊，印着“高考必刷题”。另一本杂志封面写着“商业周刊·内部资料”。
他没再往前走。蹲下来，把东西重新整理。杂志不能全带回去，太显眼。得挑最有用的留几本，剩下的下次再来拿。他翻开那本讲的，撕下其中三页，折好塞进贴身内衣口袋。又撕了一页讲南巡的，叠成小方块，咬住一端，另一端进鞋帮夹层。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
天色暗了些，路灯亮了。远处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笑声清脆。他抬头看，教学楼窗户透出光，有人在自习。他忽然想起妹妹趴在炕上咳的样子，想起她小声问：“哥，咱家过年能吃上肉不？”
能。他心里说。
他摸了摸口的石头，又看了看手上的伤口。痂还没掉，按上去有点疼。他咬住枯枝，抵在掌心旧伤处，用力一戳。
血渗出来。
他捏住石头，按上去。
风停了。眼前发黑。身体往下坠。耳朵嗡鸣。
再睁眼时，雪地白茫茫一片。他站在屯子外的小坡上，身后是林子，面前是炊烟升起的房顶。怀里那捆书还在，衣服也没变。
他低头看了看。
鞋帮里的纸条没丢。内衣口袋的纸页也还在。
他迈步往家走。路上碰到赶牛车的老李头，对方喊了一声：“小羽，又进山啦？”
他点头：“嗯，捡了点旧纸。”
老李头没多问，挥鞭走了。
韩小羽继续走。风吹在脸上，冷，但他觉得身上热。他没直接回家，半路拐去村西头废弃的磨坊。推门进去，四下无人。他把书拿出来，铺在地上，一张张摊开。
火柴划亮，他借着光，重新看那几页撕下的内容。
“老八股……上市时间……交易规则……”
他一个字一个字读，记在脑子里。
外面天快黑了。他把书重新包好，藏进磨坊墙洞，用土盖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屯子的路上，他看见自家屋顶冒烟，知道妹妹醒了。他加快脚步，但没跑。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那张写着“1992年南巡”的纸条。
然后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