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客厅里,爸爸正一边看电视一边喝闷酒,在阳台絮絮叨叨地收拾着几天没扔的垃圾,家里弥漫着一股剩菜和灰尘混合的酸馊味。
我迅速将几本重要的课本、记和妈妈去年送我的一条小小碎花手绢塞进书包,然后故作平静地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爸爸头也不回,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不耐。
“去楼下便利店买点笔芯,作业要用。”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快点回来,一天到晚事多,跟你妈一样不省心!”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里满是惯常的贬低。
“嗯。”
我低低应了一声,拉开门,闪身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几乎是小跑着冲下了楼。
穿过马路,我一眼就看到了公园入口处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妈妈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米白色衬衫和一条卡其色长裤,简洁练,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身边还停着一辆看起来挺新的白色小轿车。
“妈!”我喊了一声,扑了过去。
妈妈张开手臂紧紧抱住我,“晓悦,我的孩子……”
她的怀抱温暖而有力,“走,跟妈妈回家。”
她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车内净整洁,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氛味道。
我惊讶地看着妈妈熟练地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
“妈,这车……”
“是公司给我配的,方便我见客户和跑业务。”
妈妈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在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车子驶离公园,妈妈一边开车,一边简单告诉我她的近况。
她离开家后,并没有像爸爸诅咒的那样狼狈不堪。她直接去了本市最大的花卉园艺公司应聘。
“我开始也没底,但面试我的经理看了我手机里以前拍的那些阳台花草照片,很感兴趣。他让我现场搭配一个办公桌小景。”
妈妈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愉悦。
“我就用公司现有的材料,弄了一个小盆栽,没想到,经理非常满意,直接破格录用我做了花艺师,主要负责高端客户的家庭园艺设计和礼品花束定制。”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半个月,我做了几个单子,客户反馈都很好,老板很看重我,提前给我转了正,还配了这辆车方便工作,工资嘛,”
妈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俏皮,“比你爸现在那份死工资,应该只多不少。”
我张大了嘴巴,震惊得说不出话。
妈妈租住的房子在一个环境很好的公寓小区,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装修精致,阳光充足。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个宽敞的南向阳台,简直成了一个小型花园,各种花卉绿植错落有致,生机勃勃,比原来家里那个阳台不知漂亮了多少倍。
放下行李,妈妈从书房拿出一个文件夹,神色认真:
“晓悦,妈妈找你过来,是有了明确的计划。”
“律师是我通过客户介绍找到的,很专业,他评估后认为,以我目前稳定的收入、良好的居住环境,以及你本人的强烈意愿,我们争取抚养权的胜算非常大。”
5.
文件夹里,是妈妈崭新的劳动合同、印有公司抬头的收入证明,以及一份委托律师事务所的协议草案。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瞬间安抚了我心中所有的忐忑和不安。
“律师说,我们证据充分,立场明确。”
妈妈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底气,“接下来,就按法律程序走。”
我怔怔地看着妈妈。
原来不再困在家庭的妈妈这么耀眼。
仅仅一个月,就可以做到这样脱胎换骨。
我应该高兴的,可我心里却一阵发酸。
妈妈一个月都可以做到这样,那过去的十几年,她却被生活磋磨得一点光芒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妈妈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妈妈微微蹙眉,还是接了起来。
“你个不要脸的,你居然敢把我们吴家的种偷走!”
电话那头传来尖利刺耳的叫骂声,背景音里还有爸爸粗重的喘息。
“我在楼下监控都看到了,你从哪儿勾搭来的野男人,开个小轿车送你回来?我说你怎么有胆子离婚,原来是早就找好下家了,你赶紧把晓悦给我送下来,不然我闹得全小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抓住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很温暖,但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吴阿姨,”妈妈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首先,请你放尊重一点,我叫林莲英,不是‘不要脸的’,其次,送我回来的是公司的车,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龌龊的。”
“放屁,就你?还公司配车?骗鬼呢!”
的声音因为气急败坏而更加尖利,“你肯定是在外面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大安,你听听,她还在狡辩!”
爸爸夺过了电话,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林莲英,你敢做不敢当是吧?给我滚下来,不然我上去砸了你的门!”
妈妈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吴大安,我最后说一次,这辆车合法合规,你们有任何不满,可以通过我的律师沟通。如果你们敢来这里闹事,扰我和晓悦,我立刻报警,不信,你们试试看。”
说完,妈妈直接挂断了电话,并迅速将那个号码拉黑。
她的手微微颤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向我,眼神重新变得温柔而坚定:
“别怕,晓悦,妈妈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也保护我们自己。”
楼下单元门口。
被妈妈一番义正辞严的话噎得满脸通红,尤其是“报警”和“证据”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最看重面子的神经上。
她确实不敢真去砸门,只能气得在原地跺脚,对着同样脸色铁青的爸爸抱怨: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你看看她,找了个靠山,说话都硬气了,还律师,还报警,吓唬谁呢!”
爸爸口剧烈起伏。
巨大的挫败感和被挑战的权威感让他怒火中烧,他死死盯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阴鸷。
“走,先回去!”爸爸咬着牙,一把拉走还在喋喋不休的。
回到那个如今杂乱冰冷的老房子,爸爸的怒火无处发泄,猛地一脚踹翻了角落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
拍着大腿,又开始了她那套哭嚎:“没天理了啊,这狠心的女人,自己攀了高枝,还要抢走我的孙女啊,她肯定是早就计划好了,那盆花就是她找的借口,说不定那开车的野男人早就跟她勾搭上了,摔花盆就是做戏给我们看,好顺理成章地离婚去找相好的!”
的恶毒揣测,像毒液一样注入爸爸本就混乱的脑子。
他无法接受妈妈离开他后反而过得更好这个事实。
这比妈妈单纯跟他离婚更让他感到羞辱和愤怒。
他需要找到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一切,一个能维护他可怜自尊的理由。
“对,肯定是这样!”
爸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赤红,喘着粗气,“她林莲英哪有那个本事半个月就找到这么好的工作?还配车?肯定是靠男人,给老子戴绿帽子!这个贱人!”
接下来的几天,爸爸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他不再只是在家喝闷酒,而是开始跑到他常去的棋牌室、小区门口的小卖部,甚至单位里关系一般的同事面前,散播他的苦。
他总是唉声叹气,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唉,家门不幸啊,老婆跟人跑了。”
等人好奇询问,他便开始控诉。
“就为了一盆破花,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本就是借口,我后来才想明白,她肯定是早就外面有人了,我那时就是有些生气才摔了花盆,她就要和我离婚!”
有人将信将疑,他就更加言之凿凿:
“我亲眼看见的,有男人开着小轿车送她回来,她一个家庭妇女,凭什么?还不是靠那种关系,我现在怀疑她早就出轨了,说不定连孩子都不是我的!”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
仿佛这样就能将妈妈所有的自立和成功都归结于“不道德”,就能掩盖他自己的无能和失败。
有时也在旁边帮腔,添油加醋地描绘妈妈如何不安分、勾三搭四。
这些充满恶意的谣言,像污水一样在小小的圈子里蔓延。
有些人背后指指点点,有些人表面同情,内心鄙夷。
爸爸似乎从这种扭曲的“同情”和对他口中“奸夫”的谴责中,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慰藉,仿佛通过诋毁妈妈,就能证明他才是对的,是受害者。
6.
妈妈很快从一些“好心”的邻居和昔勉强算有来往的亲戚那里,听说了爸爸和在外散播的污言秽语。
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去找他们对质,却被妈妈轻轻拉住。
“晓悦,狗吠得再响,也挡不住马车往前走。”
妈妈的眼神清亮而坚定,她正在给阳台上一盆新到的蝴蝶兰修剪枯叶,动作娴熟轻柔。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除了造谣诽谤,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伤害到我们了,理会他们,反而抬举了他们。”
妈妈的反应平静得超乎我的想象。
她没有愤怒地打电话去斥责,更没有陷入自证清白的陷阱。
她只是和律师更紧密地沟通,加快了离婚协议的完善进程。
几天后,一份措辞严谨、要求强制离婚并明确抚养权及财产分割的正式律师函,通过快递,直接寄到了爸爸的单位。
那天下午,爸爸所在的部门正有些闲散。
他刚和几个同事吹嘘完自己最近手气不错,赢了点小钱,快递员就将一个印着律师事务所字样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了他桌上。
“吴大安,你的快递,看着挺正式啊。”
对面工位的老张随口说了一句。
爸爸不以为意地撕开文件袋。
当“离婚协议书”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映入眼帘时,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涨成了猪肝色。
尤其是看到协议中明确写道“因男方吴大安存在情绪失控、毁坏财物及长期言语贬低等行为,严重损害夫妻感情”,并要求我归妈妈抚养时,他感觉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妈的,给脸不要脸!”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洒了一桌。
他完全忘了场合,指着那份协议,对着周围的同事,习惯性地开始了他的控诉:
“你们看看,看看这个狠毒的女人,自己了见不得人的事,还要倒打一耙,我摔个花盆怎么了?那是我的家!她肯定是在外面早就有人了,这协议就是我认栽!”
他唾沫横飞,情绪激动,试图再次博取同情和认同。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好奇的追问或附和的谴责。
老张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头假装整理文件。
旁边年轻的小王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又是这套,听腻了。”
之前可能还敷衍安慰过他的女同事,此刻也皱起了眉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科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爸爸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他像一只被围观的、狂躁却无人理睬的猴子,所有的表演都落在了空处。
“你们、你们都不信我?”
爸爸梗着脖子,试图挽回局面。
“大安啊,”科室主任闻声走过来,语气严肃地敲了敲他的桌子,“私事回家处理,别影响工作,还有,注意点影响。”
主任的目光扫过那份醒目的律师函,意思再明白不过。
爸爸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羞辱、愤怒、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他讪讪地收起协议,一整个下午都如坐针毡,感觉每个人都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
他苦心营造的受害者形象,在妈妈这记脆利落的法律重拳和同事们的冷漠面前,彻底崩塌了。
单位里混不下去,爸爸便把所有的精力都转向了“找出林莲英出轨的证据”上。
他固执地认为,只要找到那个野男人,就能彻底翻盘,让妈妈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从而在离婚官司中占据绝对优势。
他像魔怔了一样,开始偷偷跟踪妈妈。
但妈妈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公司、学校、家,偶尔去花木市场或客户那里。
他盯了几天,别说野男人,连个和妈妈多说几句话的异性都没发现。
那辆白色轿车也确实是公司配给妈妈使用的公务车,司机偶尔是个年轻小伙,但举止规矩,毫无暧昧。
就在爸爸越来越焦躁,几乎要放弃这种笨办法时,一个意外的发现,像黑暗中的一道幽光,点燃了他偏执的想象。
周末,他鬼使神差地又晃悠到了那个花木市场。
在一个人流稀少的角落,他无意中听到两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在低声交谈。
他们的谈话内容,让他竖起了耳朵。
“……消息靠谱吗?那位归国华侨李先生,真的肯出那个价收素冠荷鼎?”
“千真万确!听说他父亲最爱此花,你懂的,只要品相好,是真货,钱不是问题。”
“啧啧,那可是天价啊,这市场里,谁能有这运气……”
7.
爸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血液“嗡”地一声涌上头顶。
素冠荷鼎,他记得这个名字!
几年前,妈妈好像从一个喜欢摆弄花草的远房亲戚那里,得过几株兰花苗。
其中一株,亲戚当时就提过一嘴,说要是养好了,说不定能出个“素冠荷鼎”的品相,值点小钱。
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是穷亲戚吹牛,妈妈更是被数落“净弄些没用的东西占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瞬间烧遍了他的全身。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笑容,打断了那两人的交谈:
“两位老板,你们说的‘素冠荷鼎’,是不是叶子细长,开花是那种白底带浅绿的?”
那两人被突然冒出来的爸爸吓了一跳,警惕地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其中一人皱了皱眉:“是又怎么样?你见过?”
“何止见过!”
爸爸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拍着脯,仿佛已经将名花握在手中,“我家里就有一盆,养了好些年了,绝对是好货色!你们说的那位李先生,真要收?”
两人将信将疑地对视一眼。
高价求购的消息放出后,来碰运气、甚至想鱼目混珠的人他们见多了。
但看爸爸这笃定的样子,又不完全像瞎编。
“东西呢?品相怎么样?得先验货。”
“放心,包在我身上!”爸爸脯拍得砰砰响,仿佛那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这就去拿,你们等我消息,一定给你们弄来!”
他迫不及待地要了其中一人的联系方式,像揣着绝世珍宝一样紧紧攥着那张纸条,转身就冲出了花木市场,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癫狂。
他完全忘了离婚协议的羞辱,忘了同事的冷眼,满脑子都是那盆价值连城的兰花!
只要拿到花,卖给那个李先生,他就能瞬间拥有一大笔钱!
到时候,看林莲英还怎么嚣张?看那些同事还敢不敢看不起他?
说不定,林莲英看到钱,还会后悔离婚,哭着求他复合!
对,一定是这样,她之前那么硬气,说不定就是因为知道这花值钱,想独吞!
爸爸甚至等不及第二天,当天晚上,就凭着记忆摸到了妈妈租住的公寓楼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激动,换上一副自以为是表情,敲响了门。
妈妈打开门,看到是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冰冷的疏离:
“吴大安?有事?我的律师应该已经联系过你了。”
“莲英!”
爸爸挤进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整洁温馨的客厅,尤其是那个花草繁茂的阳台,急切地寻找着目标,嘴里却说着自以为聪明的话。
“过去的事先不提了,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明路的,我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只要你把那盆‘素冠荷鼎’给我,之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离婚协议我也好商量,甚至可以分你一点钱!”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嘲讽:
“素冠荷鼎?吴大安,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别装傻!”
爸爸以为妈妈在故意隐瞒,声音不由得拔高。
“花木市场的人都告诉我了,有个归国华侨出天价收!就是你阳台以前那盆不起眼的兰花!快给我,有了钱,我们……”
“我们?”妈妈打断他,眼神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吴大安,你做梦还没醒吗?谁跟你是‘我们’?”
她顿了顿,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击碎他的幻想:“首先,我从来没有什么‘素冠荷鼎’。其次,就算我有,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妈妈走到阳台门口,指着那片生机盎然却唯独没有兰花的角落,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摔花盆那天,不只是砸了那株墨兰,旁边那几盆花,包括你刚才说的那种不知名的兰花,花盆都被飞溅的碎片打翻,土撒了一地,也伤到了。”
“我离开的时候,它们就已经不行了。”
“就算它真是你说的什么名贵品种,也早就和你摔碎的那个花盆一样,死了,烂了,没了。”
“死了……没了?”
爸爸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喜和算计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面具一样片片剥落,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无法接受的空洞。
“不可能,你骗我,你一定是藏起来了,你想独吞!”
他失控地低吼,就要往阳台冲。
“站住!”
妈妈厉声喝道,挡在他面前,眼神锐利如刀,“吴大安,你看清楚,这里是我家,不是你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那盆花,早就为你的暴躁和愚蠢陪葬了,你想靠这个发财?下辈子吧!”
妈妈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他呆呆地看着妈妈,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逆来顺受的女人,此刻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冰山,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对他荒唐行为的彻底鄙夷。
他那建立在虚幻兰花上的发财梦、挽回面子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妈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比收到离婚协议时更甚的羞耻感和绝望攫住了他。
他不仅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尊严,现在连这最后一自以为是的“救命稻草”,也本从未存在过。
“滚出去。”
妈妈指着门口,语气不容置疑,“关于离婚和晓悦的抚养权,我的律师会和你谈,现在,请你立刻离开我家。”
爸爸失魂落魄,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8.
门内,是妈妈和我崭新的生活;
门外,是爸爸和他那注定沉沦的世界。
那次“素冠荷鼎”事件,成了压垮爸爸的最后一稻草。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拿到离婚判决书那天,妈妈没有庆祝,只是带着我去花木市场,精心挑选了一盆新的墨兰。她将它放在阳台阳光最好的位置,轻声说:“看,过去了,以后,都是好子。”
而爸爸和的世界,则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的老房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崩坏。
离婚后,爸爸彻底颓废了。
单位里,他因为精神状态不佳和工作懈怠,从原本就不重要的岗位被边缘化,最后在一次裁员中,黯然离职。
之后他换过几份工作,都不长久,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高不成低不就,渐渐成了靠打零工和微薄积蓄混子的闲人。
依旧和他住在一起。
但失去了妈妈这个任劳任怨的“保姆”,二人的生活简直一团糟。
年纪大了,本持不动家务,爸爸更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
家里永远又脏又乱,外卖盒子堆积如山,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抱怨儿子没出息,爸爸嫌弃老娘啰嗦碍事,两人几乎天天为谁做饭、谁洗碗、谁去交水电费这种琐事吵得不可开交。
爸爸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又或者一点就着。
有人提起妈妈,说他当初看走了眼,他只是闷头喝酒,眼神浑浊,再也说不出半句硬气的话。
有时还会在外人面前数落妈妈的“不是”,但听的人往往敷衍两句就走开,甚至有人会直接反驳:
“人家林莲英现在自己开店当老板了,把女儿培养得那么好,可比你们强多了!”
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紫胀,再也骂不出口。
他们困在那个杂乱、充满怨气的房子里,互相埋怨,彼此消耗,子过得一地鸡毛。
那盆被他摔碎的墨兰,仿佛也带走了这个家最后一点运气和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