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她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指责和委屈。
陈阳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震惊和愤怒：“你闭嘴！不准你这么说我妈！”
“我为什么不能说？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李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陈阳，你清醒一点！累的不是你一个人！我也在熬！她这么一走了之，把所有烂摊子都甩给我们，她有没有想过我们？她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气！说句不好听的，她这不自私吗？只想着自己心里那点委屈，不想想我们两个会被她折磨成什么样！”
“自私？”陈阳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
“是！她自私！她自私地把我养大！自私地为我累弯了腰！自私地在我生病的时候背着我跑几条街！她最大的自私，就是养了我这么个不知好歹的畜生！是我！是我走了她！是我该死！”
他嘶吼。
她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我，飘在他们中间，看着我那被悔恨吞噬的儿子，看着我那同样被生活压垮的儿媳，只觉得魂魄都要被这巨大的悲伤撕裂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叮咚”声，在充满争吵和哭泣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突兀。
陈阳和李娟的争吵戛然而止，两人都僵住了，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脸上是同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陈阳开门的手，都在抖。
“请问，是陈阳先生吗？”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陈阳开门的手，都在抖。
“请问，是陈阳先生吗？”
“我是，警察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我妈有消息了？”
他急切地问着，眼神里充满了希望，那是他几天几夜没睡，拼命压抑着才挤出来的光芒。
警察沉默了一下。
他们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我的老年证，还有那张被血浸透的他的百天照。
“陈阳先生，请您节哀。我们在城南路口发现了一位遭遇车祸的老人，身上……只有这个。”
陈阳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证物袋上，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再也挪不开。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比我这具冰冷的尸体还要苍白。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一分钟，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他才像活过来一样，猛地扑过去，
一把抢过那个证物袋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依托。
然后，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啊——！”
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头一下一下地，狠狠地撞着冰冷的地板。
“妈……！妈……！”
“我对不起你……！妈……！”
“我不该说那种混账话！我不是人！我该死！妈，你回来啊！你回来打我骂我！求你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鲜红的血迹染红了地板。
李娟抱着他，哭着求他，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那声声锥心的“妈”。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我那崩溃的儿子，看着他自责痛苦的模样，心疼得像被撕成了一片一片。
我拼命地想去抱抱他，想告诉他，妈不怪你，妈真的不怪你……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对他说：
“傻儿子……妈不怪你……真的……一点都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