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坦松开了手。
他后退两步,打量着我,像在打量一件奇怪的物品。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但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我就和别人不一样。
五岁那年,我从阁楼摔下来,断了脖子。第二天早上,我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床上。
七岁那年,我误食毒蘑菇,七窍流血。大夫宣布没救了,三天后我又能下地跑跳。
十二岁那年,山匪洗劫庄子,我被一刀捅穿心口。山匪走后,我捂着伤口爬起来,血早就止住了。
家人开始怕我。
父亲请来道士,道士说我是妖孽转世,要烧死我。
母亲哭着跪下来求,说好歹是条命。
最后他们把我送进庵堂,对外宣称我体弱多病,需要静养。
一养就是六年。
直到皇帝需要和亲的「公主」——或者说,需要送死的祭品。
我这个被家族遗忘的女儿,突然又被想起来了。
「我是谁不重要。」我对阿尔坦说,「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马厩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本汗改主意了。」他忽然说,「不你了。」
我抬眼看他。
「本汗要留下你,慢慢研究。」阿尔坦勾起嘴角,「一个不死的人——这可是难得的珍宝。」
他离开前,丢下一句话:
「从明天起,你不用铲马粪了。搬去西边那个空帐子,本汗会派人照顾你。」
他说的「照顾」,其实是软禁。
5
西边的帐子比马厩好很多。
有床榻,有毡毯,甚至有一张小案几。
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但帐外始终守着四个士兵,不许我踏出半步。
巴图还是负责看守我的人之一。
他每次来送饭,都会多带一块糖,悄悄塞在我枕头底下。
「甜的。」他说,「吃了心情会好点。」
我从来没吃,那些糖在枕头下攒了一小堆。
第七天晚上,阿尔坦来了。
他喝了很多酒,浑身酒气,脚步有些踉跄。
士兵要扶他,被他挥开。
「滚出去。」他说,「本汗要单独和她说话。」
帐帘落下,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俯身盯着我。
「告诉本汗……」他打了个酒嗝,「怎么才能死你?」
我坐在床榻边,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阿尔坦笑了,笑得有些疯癫,「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你就是不肯说!」
他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说啊!怎么才能死你!」
我疼得皱眉,但没挣扎。
「我真的不知道。」我轻声说,「如果可以,我也想死。」
阿尔坦愣住了。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毡毯上。
帐内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我肩膀骨头的钝痛。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为什么想死?」
我看着帐顶的毛毡,那上面绣着狼图腾。
「因为活着很累。」我说,「因为死不了,更累。」
阿尔坦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