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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05

从她语无伦次的哭诉里,我勉强拼凑出原委。

丘丘在小区广场玩滑板车,没戴护具就从坡上冲下来。

摔断了胳膊,正在市儿童医院急诊。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还能听见儿子的埋怨和孙子的哭喊。

“你怎么看孩子的!”

温敏之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你听见了吗?你快回来吧,我这边……我这边真的乱套了!”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发了会儿呆。

程秋走了进来,看着我:

“怎么,家里出事了?”

“嗯,丘丘摔了,在医院。”

程秋皱起眉,

“你要回去?”

“你可想清楚。这才几天?你一回去,前面那些决绝,就全白费了。他们会觉得你之前就是闹脾气,一吓就回来,以后更拿捏你。”

这些,我都明白。

可那哭声像小钩子,扯着我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孙子。

我最终说,

“我就回去看看。”

“看看情况。你放心,我不会再回那个保姆岗位了。”

我改了最近的航班,深夜抵达。

拖着行李箱,我直接去了儿童医院。

急诊观察室里闹哄哄的。

丘丘躺在小床上,左臂打着石膏,脸上泪痕未,睡着了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温敏之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守在床边。

儿子陈远帆站在走廊里,正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焦灼:

“王总,实在对不起,家里孩子突况……汇报我让小李先顶一下,资料我马上发他……”

他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对着话筒匆匆说了句“再联系”就挂了。

“妈,你回来了。”

他走过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回来就好。”

温敏之也抬起头,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泪又涌出来:

“妈……”

我没接他们的话,径直走到床边,看了看丘丘的伤势。

“医生怎么说?”

“左小臂桡骨骨折,打了石膏,需要定期复查。幸好没伤到关节,但孩子遭罪……”

儿媳说着又抹眼泪。

“怎么摔的?”我问。

温敏之眼神闪躲了一下。

陈远帆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烦躁:

“还能怎么摔?调皮呗!说了多少次玩滑板要戴护具,就是不听!敏之也是,光顾着看手机,一眼没盯住就出事了!”

温敏之委屈地辩解:

“我那天就是回了个工作消息!而且妈以前带的时候,也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啊……”

这话一出,我俩都沉默了。

陈远帆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以前,丘丘的每一样玩具,危险系数我都提前评估;

每次出门,我的视线几乎长在他身上;

所有护具,都是我亲自检查佩戴。

他们或许觉得我小题大做。

但事实是,在我的看护下,丘丘连磕破膝盖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我离开了不到十天,就出了这种事。

陈远帆放软了语气,

“妈,你回来就好了。”

“丘丘从小就黏你,你在这,他好得快。家里……家里也实在不成样子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是熟悉的期待。

“我请了几天假,但公司正在关键期,我明天就得去出差。”

“妈,你能在医院帮着照看两天吗?就两天,等我出差回来,一切照旧,行吗?”

一切照旧。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我看着儿子眼底那点理所当然的请求,又看看病床上孙子稚嫩的脸。

然后,摇了摇头。

“我可以在这里陪丘丘到天亮。但明天早上,护工会来接手。”

“我已经联系好了,一天三百,专业护理,比我更懂怎么照顾骨折的孩子。费用,你们自己承担。”

陈远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妈?你……你请护工?那得多少钱?而且外人哪有自己家人放心?”

我平静地瞥他一眼。

“你们给保姆预算是四五千。护工工资,应该在这个预算里。”

我顿了顿,看向温敏之:

“你们年轻,精力好,又是孩子父母,接下来,是你们学习如何照顾自己孩子的时候了。我还有事,明早的飞机,要赶回去。”

“妈!”

陈远帆的声音提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丘丘都这样了,你还要走?你就这么狠心?不就是一副手套的事儿吗,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是不是非要我跪下来给你认错?!”

又是这样。

每一次,我的感受和决定,在他们看来,都是在闹。

我看着儿子脸上的愤怒和不解,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陈远帆,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为那副手套闹吗?”

“我不是要走,我是已经走了。”

“从我掀翻桌子那天起,就不是这个家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老保姆了。”

“我是你妈,但我先是我自己,宋知华。”

“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回来这一趟,也是看在丘丘受伤的份上。”

说完,我不再看他煞白的脸,拉过一把椅子,在丘丘床边坐下。

“今晚我在这儿。你们累了,可以回去休息。”

“明天护工八点到。之后的事,你们自己安排。”

我轻轻握住了丘丘没受伤的那只小手。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的心软了一瞬,但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次,我不会再做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了。

06

后半夜,丘丘因为疼痛醒了几次。

我耐心地哄着,用棉签给他蘸水润唇,调整他躺着的姿势。

温敏之蜷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睡得很沉,大概是累极了。

陈远帆靠在墙边,一直没睡,黑暗中,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我身上。

有不解,有恼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慌乱。

天快亮时,丘丘终于安稳睡去。

我轻轻抽出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始收拾自己的随身小包。

“妈。”陈远帆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沙哑涩,“你真的……不管我们了?”

我拉上拉链,转过身。

晨光熹微,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远帆,我不是不管你们。你们是成年人了,成了家,有了孩子,该学会管好自己,管好自己的小家。”

“过去几年,我管得太多,太满,满到让你们觉得这一切都天经地义,满到让你们忘了我也是个需要休息、需要尊重、需要自己生活的人。”

“现在,我把你们的生活,还给你们自己。”

“我会是你妈,但不会再是你家的保姆、保洁员、育儿师。我有空,愿意来看看孙子,那是情分。但像以前那样全年无休、随叫随到、包揽一切的本分,没有了。”

护工准时到了,是一位四十多岁、看上去练温和的大姐。

我简单交代了丘丘的情况和医生的嘱咐,把联系方式留给她。

然后,我俯身,亲了亲丘丘的额头。

孩子,爱你。

但,也要学会爱自己了。

直起身,我看向儿子和儿媳:

“我走了。你们好好照顾孩子,也……照顾好自己。”

“妈!”温敏之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陈远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没再犹豫,拎起行李,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涌进来清晨清新的空气。

我深深吸了一口,挺直腰板,走向电梯。

手机里,程秋的微信早已发来:

“情况如何?撑住啊老姐妹!新生活刚开头呢!”

我回复:

“处理好了。早班机,下午茶见。”

关机,步入电梯。

金属门映出我的身影,短发,大衣,脊背挺直。

再见,那个委曲求全的宋知华。

你好,重新开始的,我自己。

07

回到南方的小城,生活仿佛按下了一个奇妙的开关。

没有了随时会响起的“我饿了”、“妈我衬衫放哪了”、“知华盐又放多了”的召唤,时间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属于我自己。

我跟程秋逛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在茶馆里一下午一下午地晒太阳、聊天。

更多的时候,我待在民宿给我临时辟出的小画室里。

老板说的那套年画,我已经画完了,反响很好。

不少住客看到走廊上的画,都打听是谁的作品,甚至有人想买。

老板趁机跟我商量,想让我再多画一些,不仅是装饰,还可以做成明信片、小摆件,放在前台出售,利润分成。

我答应了。

因为,我握着画笔的时候,心里是久违的平静和充盈。

那是我退休前,甚至结婚前,才有的感觉。

偶尔,儿子会发来微信。

有时是丘丘拆石膏的照片,孩子对着镜头笑,背后是略显凌乱的客厅。

有时是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妈,在那边习惯吗?”

“天气凉了,注意加衣服。”

我通常简短回复:

“挺好。”

“知道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元旦那天的事,不再提手套,不再提“回来”。

像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像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僵持。

期间,老伴陈树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口气依然是硬邦邦的,带着指责:

“你就真在外面漂着不回来了?家不要了?孙子也不管了?有你这么当妈当的吗?”

我平静地反问:

“我怎么当妈当,不需要你来评判。你当好你的爷爷就行。”

他气得挂了电话。

又过了些时,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是儿子寄来的。

打开,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浅灰色的,质感很好。

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儿子有些笨拙的字迹:

“妈,天冷注意保暖。丘丘说想你了。”

我摩挲着柔软的围巾,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没有感动涕零,也没有冰释前嫌的温暖。

就像一杯搁久了的温水,不烫,也不凉了。

我戴上了围巾,对着镜子看了看。

然后继续画画,继续和程秋规划下一个短途旅行。

年底的时候,民宿老板正式邀请我,以“艺术顾问”的身份留下来。

不需要坐班,只需要定期提供画作,参与一些民宿的文化活动布置,享有一定的住宿优惠和分成。

我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这里气候宜人,环境安静,适合画画,也适合我重新梳理人生。

我租下了一个小小的一居室,有个朝南的阳台,可以种些花草,摆上画架。

当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退休金加上卖画的收入,付清房租,购置简单的家具时,心里涌起的踏实感,是那副橡胶手套,或是儿子后来任何物质补偿,都无法给予的。

新年将至,民宿里张灯结彩。

老板邀请我画一幅大的迎春图,挂在前厅。

我构思了很久,画了腊梅、喜鹊,还有咧嘴笑的胖娃娃,热闹又喜庆。

画完成那天,程秋来帮我题字。

她写完后,退后两步端详,忽然说:

“知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画上明媚的颜色。

是的,我能感觉到。

那种被需要、被尊重、被自己认可的价值感,像一盏灯,从内部慢慢亮起来,照亮了我沉寂已久的世界。

08

元旦又至。

距离那个掀翻桌子的元旦,整整一年。

民宿举办了热闹的跨年晚会,住客和工作人员聚在一起,唱歌、游戏、互赠祝福。

我作为“顾问”,也被拉去凑热闹。

零点钟声敲响时,大家欢呼、拥抱。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视频邀请,儿子发来的。

我走到稍微安静的走廊,接通。

镜头那边,是他们一家三口,背景是在家里的客厅,似乎也简单装饰了一下。

“妈,新年快乐!”儿子率先开口。

“新年快乐!我想你啦!”丘丘挤到镜头前,挥舞着小手,他看上去长高了一些。

“妈,新年好。”儿媳也出现在画面里,笑容有些腼腆。

“新年快乐。”我微笑着回应。

他们轮流说了几句话,问我在哪里,吃得好不好,天气如何。

我也一一回答,礼貌而温和。

气氛有些微妙的热络,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最后,儿子犹豫了一下,说:

“妈……过年,你回来吗?丘丘一直念叨。”

我看着屏幕里三张熟悉又似乎有点陌生的脸,窗外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今年不回去了。”

“这边有活动,走不开。你们好好过年。”

儿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强打起精神:

“哦,好……那您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嗯,你们也是。”

挂断视频,热闹的人声重新涌入耳朵。

我走回欢声笑语的大厅,程秋端着一杯热果酒迎上来,碰了碰我的杯子:

“敬新年,敬自由,敬我们的宋大画家!”

我笑着与她碰杯,一饮而尽。

辛辣又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弥漫开来。

是的,敬新年。

敬这个不再被“橡胶手套”定义的新年。

敬这个终于学会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新年。

敬这个,虽然前路未知,但每一步都踏在自己选择的土地上的新年。

阳台外,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成瞬间的绚烂。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个喜欢看烟花的姑娘。

后来,生活变成了灶台的火光,变成了孩子夜灯的微光,变成了等待家人归来的楼道感应灯。

现在,我终于又能抬起头,看看天上的烟花了。

它们真美。

像极了找回自己后,生命重新绽放的光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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