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李建国瘫坐在长椅上，眼神发直，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他重重地按了一下父亲单薄的肩膀，“爸，放心，没事的”。
转身，大步走向缴费处。
“前面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缴费窗口排着长龙，队伍里的人个个神色匆匆，有人对着电话吼着筹钱，有人面如死灰盯着单据发呆。
这就是医院，人间最大的碎钞机，也是最真实的修罗场。
李霖站在队尾，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视线余光里闯进两个身影。
左边的女孩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右边的是一身浅蓝呢子大衣。
虽然素面朝天，脸色也似乎因为连轴转的奔波显得有些憔悴，但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精致脸庞，在这一堆愁云惨淡的人群里，还是脱颖而出。
陈雨，陈雪。
两人正从住院部连廊过来，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单据。
大概是心有灵犀。
一直低头走路的陈雪突然抬头。
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大眼睛，在扫过人群锁定李霖的瞬间，噌地一下就亮了。
“大叔？！”
这一嗓子，带着惊喜，也带着哭腔。
没等李霖反应过来，那两道倩影已经带风跑到了跟前。
“李哥！你怎么在这儿？”陈雨气喘吁吁地停下，看清李霖的瞬间，眼圈通红。
下一秒，她拉着陈雪就要往下跪，那架势是真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磕一个。
“哎！打住！”
李霖眼疾手快，托住两人的胳膊，硬生生把她们架了起来，“别整这出，回头被人拍下来发抖音，我还得被网暴说欺负小姑娘。”
陈雨吸了吸鼻子：“李哥，刚才护士跟我们说了……三十万。你给我们预存了三十万！”
就在先前，她们还在为一堆欠费绝望，觉得天塌了。
结果去护士台一查，账户里突然多了很多钱。
别说欠费，连后续手术、甚至半年的治疗费都够了。
那种从直升天堂的眩晕感，让姐妹俩刚才抱头痛哭了好一阵。
“救命之恩，我们真的……”陈雨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了。”
李霖打断她，看着两人恢复生气的脸庞，心里那股压抑感竟然奇迹般散了一些。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人没事就行。”李霖语气淡淡的，透着一丝疲惫。
他侧过身，想绕过两人去窗口，“我还有急事，得先……”
话音未落。
一股带着淡淡香味突然扑面而来。
陈雪这丫头，竟然一步跨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像只树袋熊一样，双手死死抱住了李霖的左臂。
紧贴。
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李霖浑身一僵。
周围排队的大爷大妈瞬间行注目礼，眼神里满是现在的年轻人真开放的八卦之光，几个年轻小伙子更是看得眼珠子都直了，酸得牙疼。
“小雪！你嘛呢！这么多人！”陈雨脸皮薄，急得直跺脚，伸手想把妹妹拉回来，“别给李哥添麻烦！”
“我不！”
陈雪倔强地摇摇头，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脸颊贴在李霖袖子上蹭了蹭。
她踮起脚尖，凑到李霖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李霖耳廓上。
“这算什么麻烦？”
陈雪嘟囔着，声音软糯，却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虎狼之词：“早知道大叔这么好，在火车站我就不该只亲脸，应该直接亲嘴的。”
她顿了顿，眼神狡黠：“盖个深一点的章，省得你刚才那一脸生分的样子，好像要把我们甩掉似的。”
李霖嘴角微微抽搐。
这丫头，真是个小妖精。
被她这么一搅和，那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松弛了下来。
“别贫了。”李霖想抽出手，却发现这丫头劲儿还挺大，“我真有急事。”
陈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松开了一点，退后半步，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双大眼睛仔细审视着李霖的脸。
“大叔……怎么了？”陈雪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也来医院，是谁病了吗？”
李霖沉默了两秒。
“我妈急性心衰，在里面抢救。”
空气瞬间凝固。
陈雨和陈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同身受。
她们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懂。
“阿姨她……”陈雨捂住嘴，眼泪瞬间又要涌出来。
“还在抢救，我要去交费。”李霖深吸一口气，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医生说要做造影，还要上进口药，得快。”
“那快去！别耽误！”陈雨反应过来，一把推着李霖往窗口走，“钱够不够？不够把我们那钱先取出来……”
“够。”李霖打断她，“不用心钱的事。”
交费的过程很快。
刷卡，签字，拿回执。
当李霖再次转过身时，发现姐妹俩并没有走。
陈雨手里拿着两张新的化验单，看了一眼时间，神色焦急。
“李哥，我妈那边的点滴快打完了，我得过去盯着换药，顺便跟医生确认明天的方案。”
“去吧。”李霖点头示意。
陈雨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李霖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妹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小雪，你……”
还没等姐姐说完，她重新走回李霖身边。
“姐，你回去照顾妈。”
陈雪抬起头，那张平时总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坚定。
“大叔现在只有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要留在这儿陪他，多个人跑腿也好，骂医生也好，总得有个帮腔的。”
陈雨愣了一下。
看着妹妹那副天王老子来也拉不走我的架势，又看了一眼李霖。
“好。”陈雨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没再说什么矫情的话。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霖的肩膀：“李哥，吉人自有天相。阿姨肯定会没事的。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跑腿买饭什么的，尽管使唤小雪。”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匆匆。
走廊里人来人往，吵杂喧闹。
李霖低头看着身侧的女孩：“你不累吗？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
“不累。”
陈雪摇摇头，将脸颊贴在他的大臂上。
“大叔，你知道吗？刚才在火车站，我就在想，这辈子要是能遇见一个在绝境里拉我一把的人，我也要把命都给他。”
“现在你难受，我要是不在你身边，那我成什么人了？白眼狼吗？”
李霖的心脏猛地一颤。
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遍全身。
“走吧。”
李霖没有抽出手，反而反手握住了那只略显冰凉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陪我去门口等着。”
……
回到急救室门口时，李建国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瘫软在长椅上，眼神呆滞地盯着地板。
李霖没有打扰父亲，而是拉着陈雪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雪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一直紧紧握着李霖的一只手，时不时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
那种真实的触感，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
不知过了多久。
“咔哒。”
一声轻微的气压声响起。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急救室自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李霖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弹起来。
陈雪也被带着站了起来，紧张地抓紧了他的衣袖，手心里全是汗。
李建国更是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爬起来，“医生！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
一名穿着绿色洗手衣的主任医师率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稍微舒展的脸。
“暂时稳住了。”
简单的五个字，让李霖父子俩瞬间虚脱般地松了口气。
“生命体征平稳了，但还需要在ICU观察，随时可能反复。”医生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后的医护人员推床，“准备转运。”
就在这时。
跟在主任身后，一名穿着护士服、戴着医用口罩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厚厚的病历夹，看起来应该是刚才参与抢救的器械护士。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那道灼热且熟悉的视线。
那名护士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迎上了李霖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炸裂。
那双眼睛。
哪怕隔着岁月，隔着口罩，李霖也绝对不会认错。
曾经无数次在他梦里出现，那个笑起来弯弯的、像是月牙一样的眼睛。
护士显然也愣住了。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张雅。
那个在三年前的雪夜，哭着说我等不起了的女孩。
那个因为一套房子、天价彩礼，最终选择了转身离开的前女友。
此时此刻，她穿着护士服，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抱着病历本，满脸都是被生活摧残的疲惫。
而李霖那种上位者的气场已经初具雏形。
更要命的是。
在他的身侧，那个青春靓丽、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羽绒服也难掩绝色容颜的陈雪，正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
现在的陈雪，年轻，漂亮，眼里只有他。
就像是当年那个还没有被现实击碎的张雅。
“李……李霖？”
张雅张了张嘴，声音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的目光在李霖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旁边那个光彩照人的陈雪身上。
眼神里，全是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