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和宋言一前一后迈出宫门高高的门槛,走下汉白玉台阶。
两人几乎同时,微佝的腰背挺直了起来,脸上那种惶恐畏缩的神情如水般褪去,眼底恢复了惯常的精明与算计。
当奸臣,可不是只会溜须拍马就够的。上头要把皇帝哄得舒坦,下头要打点好各方关系,平衡诸多利益。
没几分真本事和眼力见的奸臣,坟头草早几尺高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河眯了眯眼,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宋言道:“宋大人,皇上这意思,我琢磨着有点不对劲。既不打算跑,还让我拿粮草军饷去生钱?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眉头拧着,是真有些疑惑。
宋言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同样压得低低的,却带着点不以为然:
“沈大人,琢磨那么多作甚?皇上怎么说,咱们便怎么做。把你那搂钱,哦不,生财的本事使出来,把我手底下那些丘八管束明白,交了差事,便是你我此刻的活路。”
他话说得直白,生死关头,那些虚与委蛇的官场套话都省了。
“话是这么说……”沈河叹了口气,随即又扯出一点古怪的笑意,
“可你瞧,咱俩斗了快大半辈子了吧?你拆我的台,我揭你的短,没想到临了临了,倒要绑在一块儿办事了。真是造化弄人。”
宋言终于偏头瞥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嘲:“大厦将倾,同舟共济罢了。哪是什么造化,是没得选。”
他语气平淡,却道尽了无奈。
沈河脚步缓了缓,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宋大人,你说咱们手里,一个有钱,一个有兵能不能也……”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宋言却像是被火烫了脚,猛地往旁边跨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沈大人,你昏头了?”
他语速加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你手底下那些管账的、捞钱的,是听你的,还是听银子的?我手下那些兵痞将油子,是认我这尚书,还是认谁能给他们发饷、带他们活命?你真当自己有秦破天那等跺跺脚边关震三震的威望?”
他嗤笑一声,“信不信,今天咱们敢露出半点不臣的心思,不用等到明天早上,底下人就能绑了咱们,剔净了当投名状送出去!”
沈河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刚擦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讪讪地又擦了把汗,连连点头:“是是是……宋大人教训的是,是我糊涂,一时猪油蒙了心!糊涂了!”
他缓了口气,重新跟上宋言的步伐。
“宋大人说得对,”沈河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认命的透彻,
“现如今,咱们和皇上,就是一绳上的蚂蚱。皇上需要咱们替他稳住局面,咱们也需要皇上这面大旗保命安身。”
皇宫内,李沛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扶手。
他并不担心沈河和宋言会不尽心。那两个人精,比谁都清楚现在该往哪条船上跳。
拿捏住他们,这京城可以说稳定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一半,也是最要紧的一半,则在那一个个披甲执锐的禁卫军和驻守京城的守军身上。
很不巧,如今统率皇城禁卫军和京城守军的,是皇后林清岚的亲哥哥,他的大舅哥林崇山。
若是搁在从前,他自然不担心这位出身将门、向来以忠耿著称的舅兄会有二心。
可眼下,李沛揉了揉眉心。
他前身独宠苏婉儿,冷落中宫,甚至前些子一怒之下,将皇后林清岚禁足在了她自己宫里。
这事办得确实有点打林家的脸。
如今他和林崇山之间,那层君臣兼姻亲的关系,怕是只剩下冰碴子了。
“真是……麻烦事都凑一桌了。”李沛无奈的自言自语,“这局面,buff都快叠满了。要不是手里有挂,别说我,就算换李二来,能不能翻盘都得两说。”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
光想没用,事得一件件办。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瞧瞧那位被自己晾在一边、还下了禁足令的皇后。
“小德子。”
一直侍立在外的太监连忙上前一步:“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备辇,去皇后寝宫。”李沛顿了顿,“不用事先通报。”
“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小德子动作利索,等李沛缓步走出殿门时,步辇已在阶下备好。
李沛坐了上去,身子往后靠了靠,说了声:“去凤仪宫。”
步辇平稳地穿过一道道宫门。
皇后所居的凤仪宫,今似乎格外安静。
辇驾刚绕过门口的影壁,里头眼尖的宫女就瞥见了,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转身便提着裙子,急匆匆往内院小跑。
园子里的凉亭下,林清岚对着一把看得出年头的木琴坐着,手指虚虚地搭在弦上,许久没有动静。
她穿着素净的常服,未施粉黛,眉眼间凝着一段挥不去的郁色。
宫女小步快跑到她身边:“娘娘,娘娘!皇上……皇上朝咱们这边来了!”
她秀眉蹙起:“他来做什么?”
宫女一愣,有些不解,更有些替她着急:“娘娘,皇上能来,这总是好事呀!您这些子,不是一直……”
“我何时盼过他来了?自从有了苏婉儿,他眼里心里,哪还有半分余地留给旁人?”
她话音刚落,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已到了亭外。
李沛自己走了进来。
林清岚能被立为皇后,家世、容貌、才情,样样都是拔尖的,绝不逊于苏婉儿。只是两人的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苏婉儿眼里似乎只装得下他,温顺依人,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而林清岚书读得多,心里有自己的章程,常常直言劝谏,总想督促他勤政爱民,做个好皇帝。
时间久了,李沛前身便觉得厌烦,索性寻了个由头将她禁足在这凤仪宫里,图个耳清净。
亭内一时安静。林清岚依旧坐着,并未起身行礼,只是侧过脸看向他。
李沛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不远不近处停下,清了清嗓子,开口竟是:
“清岚,朕知道错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没头没脑。
林清岚整个人明显地怔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正眼看向李沛。
皇帝向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