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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 ICU 躺了整整四十天。
母亲每天抱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羊毛衫坐在走廊,衫角磨出的毛边蹭着膝盖,像只被雨打湿的鸟。
我飘在病房里,看着监护仪上的曲线从狰狞的锯齿变成微弱的波浪,看着父亲手背的针眼密密麻麻连成片,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把我架在肩头,说 “我家清辞以后要当画家,画遍全世界”。
姜楠衡只来过一次。
那天他穿着黑色风衣,领口别着朵白玫瑰,像参加另一场葬礼。
护士拦住他时,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我来签股权转让协议。”
母亲扑上来撕咬他的胳膊,指甲嵌进昂贵的羊绒里:“你这个畜生!我丈夫还没死!”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的哭喊撞在走廊的瓷砖上。
直到保开母亲,他才蹲下身,用手帕擦去她溅在文件上的眼泪:“顾夫人,签字吧。清辞用命换的股份,总不能让它烂在医院里。”
“你滚!” 母亲的声音劈了叉,“我女儿就是被你害死的!你连她的骨灰都不放过……”
他的手指顿在文件的签名栏上,墨水滴在 “姜楠衡” 三个字上,晕成朵丑陋的花。
我看着他喉结滚动,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雨夜,我发烧到 39 度,他也是这样站在床边,手里捏着白柚柚的照片,说 “你怎么不去死”。
那时我还抱着线毯发抖,以为他只是气话。
父亲终究没能醒过来。
葬礼那天放着我生前最喜欢的钢琴曲,母亲把他的骨灰和我那捧混在一起时,指缝漏下的灰粘在她的珍珠手链上,像撒了把碎钻。
姜楠衡站在人群最后,黑色西装的袖口沾着泥土。
“别碰他!” 母亲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你不配碰我们顾家的人!”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撞在别墅的落地窗上沙沙作响。
姜楠衡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刚签好的股权转让书,另一份是我的死亡证明。
茶几上的水晶杯盛着威士忌,冰块融化的水痕在杯底画着圈,像我手腕上那道没来得及愈合的疤。
“不该是车祸的,怎么会……柚柚那么善良,怎么会想着撞死别人……”
他突然抓起证明冲进书房,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雪茄盒里的烟洒了一地,其中支的烟嘴上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
是我去年生时偷偷用他的雪茄摆成爱心形状,被他发现后,连盒子带烟扔进了垃圾桶。
“在哪……” 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书架最上层的暗格。
那里藏着个旧铁盒,是白柚柚生前用来装情书的。
我飘在书架旁,看着他颤抖着打开盒子。
“不可能……” 他把检查单捏得发皱,指腹蹭过 “不宜剧烈运动” 几个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出别墅。
当年的车祸现场已经建起了商业区。
姜楠衡站在新铺的沥青路上,指着红绿灯的位置对保安嘶吼:“六年前这里是不是有辆白色跑车?车主叫白柚柚!她当时是不是在开着跑车想要撞死另一个叫顾清辞的女孩?”
保安以为他是疯子,用电棍抵住他的口:“先生,请你离开。”
电棍的电流击穿他的西装时,我看见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那表情,像极了我自那天,他看着浴缸里的血花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