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宴的子到了。
方眠站在落梧宫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恍惚。月白裙，青玉簪，连眉形都修成了青瑶那种远山含黛的款式。仙娥在她眉心点了朵小小的昙花花钿，金粉细闪。
“像了七分。”仙娥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
方眠扯扯嘴角，露出练习过的微笑。镜中人温婉柔美，确实有青瑶的影子。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套了层别人的皮，举手投足都隔着什么。
云朔进来时，她正在调整袖口的褶皱。他今天也穿了正式的礼服，玄色长袍绣着银色云纹，比平更显威严。
“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方眠转身，行了个标准的礼——青瑶式的，腰弯的弧度都计算过。
云朔看了她片刻，忽然说：“不必太紧张。宴会上跟紧我即可。”
这话算安慰吗？方眠不确定，但还是点头：“是。”
赴宴的云车华丽得晃眼，拉车的是两只纯白独角兽。方眠坐进去时，手心有点冒汗。她知道今天这场戏不好演，整个仙界有头有脸的都会来，所有人都知道青瑶是谁，所有人也都会盯着她这个“赝品”。
瑶池还是老样子。仙雾缭绕，琼花玉树，仙乐飘飘。宴席摆在池边，长案连绵，仙娥们捧着琼浆玉液穿梭其间。
方眠跟在云朔身后半步的位置，按训练好的步态走着。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还有不加掩饰的打量。
“那就是云朔神君找的替身？”
“倒有几分相似……但终究不是本尊。”
“嘘，小声点。”
低语声像蚊子嗡嗡，挥之不去。方眠面不改色，心里却在默念：我是来工作的，我是来工作的……
云朔在主位旁坐下，方眠按规矩坐在他身侧。这个位置很显眼，几乎全场都能看见。她垂着眼，端起茶杯小口抿着，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宴席开始，仙乐奏起，歌舞升平。不时有仙君过来敬酒，云朔一一应酬。每次有人看向方眠，他都会淡淡介绍一句：“这位是方眠仙子。”
不说是谁，也不说不是谁。留足了暧昧空间。
方眠配合地微笑点头，不多话，举止得体。几轮下来，她脸都笑僵了。
“累？”云朔忽然低声问，手里还端着酒杯。
方眠一愣，摇头：“还好。”
“再坚持一会儿。”他说完，又转回去和一位老仙君说话。
方眠偷偷活动了下脚踝，这双云履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磨脚。她正走神，忽然听见旁边席位上传来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东华仙君，您说这替身能找到几分真？青瑶仙子当年可是咱们仙界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性子又温婉可人。这随便找个小仙官，能学得像？”
说话的是个穿绛紫袍子的仙君，声音没怎么收着，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方眠端起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来了，正戏。
云朔脸色微沉，正要开口，方眠却轻轻放下杯子，抬眼看向那位仙君。
“这位仙君说的是。”她声音柔柔的，却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青瑶仙子才情无双，风姿卓绝，确实非寻常人能及。”
那仙君没想到她会接话，愣了愣。
“小仙才疏学浅，不过略通草木之理。”方眠继续道，脸上还是那副温婉笑容，“承蒙神君不弃，许我在此学习。仙君若得闲，不妨指点一二，小仙感激不尽。”
话里绵里藏针。既承认自己不如青瑶，又暗示对方多管闲事，最后还礼貌地请对方“指点”，这下那仙君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这边。
云朔侧头看了方眠一眼，眼底有什么闪过。他端起酒杯，对那仙君道：“李仙君，敬你。”
那李仙君忙举杯回敬，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但风波没完。
酒过三巡，一位醉醺醺的仙君端着酒杯晃过来，非要敬“青瑶仙子一杯”。
“当年仙子一曲《幽兰》，余音绕梁三载啊！”那仙君大着舌头，“今仙子可否再弹一曲，让咱们这些老家伙回味回味？”
满座皆静。所有人都看向方眠。
云朔眉头皱起，正要拒绝，方眠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我可以应付”。
她起身，对那仙君盈盈一礼：“仙君厚爱，小仙本不该推辞。只是今瑶池盛宴，仙乐已备，小仙若再献丑，岂不扰了诸位雅兴？”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不若这样，小仙以茶代酒，敬仙君一杯，谢仙君还记得当年琴音。”
说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那仙君还要纠缠，云朔已经起身：“刘仙君醉了，来人，扶仙君去醒醒酒。”
两个仙侍上前，半扶半请地把人带走了。
方眠重新坐下，手心全是汗。她刚松了口气，又一位女仙端着酒杯过来，这次是冲着云朔。
“神君，妾身敬您一杯。”那女仙眼波流转，视线却往方眠身上瞟，“这位妹妹好生面善，倒让妾身想起故人了。”
云朔淡淡举杯：“多谢。”
女仙却不走，又看向方眠：“妹妹不一起喝一杯？”
方眠正要端茶杯，云朔却先一步拿起酒壶，往她杯里倒了半杯果酿。
“她酒量浅，喝这个。”他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
女仙笑容僵了僵，终于走了。
方眠看着杯中浅金色的果酿，有点懵。这酒度数很低，几乎算是果汁，但她记得契约里没这条，神君需要替身挡酒吗？
宴席继续，又有几个仙君过来敬酒，每次云朔都会先一步把方眠的酒杯换成果酿。次数多了，连旁边席位的仙君都看出门道，私下交换眼色。
方眠老老实实喝果汁，心里却纳闷。这位神君入戏是不是太深了？她只是个替身，有必要这么护着吗？
宴席过半，方眠借口更衣离席。走到瑶池边的回廊时，终于能松口气。她靠在廊柱上，揉了揉笑僵的脸颊。
“演得不错。”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方眠回头，见云朔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神君过奖。”她忙站直。
“方才那些话，”云朔走近几步，“谁教你的？”
“什么话？”
“回李仙君那些。”
方眠眨眨眼：“没人教啊，临时想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契约第三条，不得暴露替身身份。那我总不能说‘对啊我就是替身，您有什么意见’吧？”
云朔看着她，忽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唇角微扬，眼底有细碎的光。
方眠看呆了。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聪明。”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累了就多休息会儿，不必急着回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方眠摸摸口。刚才那一瞬间，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回到宴席时，气氛已经轻松许多。众仙似乎接受了她这个“神秘仙子”，不再盯着她打量。方眠安心扮演花瓶，该吃吃该喝喝，虽然喝的都是果汁。
宴席散时，月已中天。
云车往回飞，车里很安静。方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流云，忽然问：“神君，今天为什么要替我挡酒？”
云朔闭目养神，没睁眼：“你酒量好吗？”
“不太好。”
“那便是了。”他说，“醉酒误事。”
理由充分。方眠点点头，不再追问。
回到落梧宫，仙娥伺候她更衣卸妆。洗去脸上的花钿胭脂，镜子里又变回方眠自己的脸。她看着镜中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今天这场戏，她演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那些应对是出于本能，还是真的在学习青瑶。
更衣出来时，在廊下遇见云朔。他也换了常服，手里拿着本书，像是要去书房。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一眼，云朔忽然说：“今辛苦。”
“分内之事。”方眠答。
他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明不必早起，多睡会儿。”
方眠愣了愣，等回过神，他已经走远了。
回到房间，她翻开小本子，写下：“瑶池宴首秀：合格。发现疑点四：神君似乎在保护我？问题：这算入戏太深，还是另有原因？”
写完后，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月色正好，落梧宫寂静无声。远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写着什么。
方眠看了一会儿，关窗上床。
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位青瑶仙子，当年参加瑶池宴时，也会有人替她挡酒吗？
应该会吧。毕竟她可是白月光。
但不知为什么，方眠总觉得，今天云朔那些下意识的举动，不像是在对着一张过去的影子。
倒像是在对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