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训练场边缘的照明灯坏了三盏，剩下的几盏也病恹恹地发着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跑道、障碍墙和沙坑的轮廓。
风从废墟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湿土壤的气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遥远而异样的兽鸣。
陆今安调整着呼吸，站在四百米障碍跑的起点。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洗得发灰的短袖训练衫，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
“第十圈。”他低声对自己说，然后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第一步踏在起跑线上时，口袋里传来轻微的“唧唧”声。
凤纹幻蛾从口袋边缘探出半个身子，触角警觉地竖起——它不喜欢这种高强度的颠簸。
“忍着点，”陆今安在翻越第一个矮墙时喘着气说，“你吃饱喝足在宿舍睡觉，我得训练。”
幻蛾不满地拍了拍翅膀，但还是乖乖缩回口袋，只留一对银蓝色触角在外面，像两小巧的天线。
障碍跑道是学校最不受欢迎的训练之一。
它按照旧时代特种兵训练标准设计，包含矮墙、高板、独木桥、铁丝网匍匐区等十二个障碍，全程四百米，要求三分钟内完成——这是普通班学生的及格线。
精英班的及格线是两分四十秒。
而陆今安目前的最好成绩是三分零七秒。
“太慢了。”他翻过高板时骂了一句，手掌被粗糙的木刺划出一道血痕。
上周实战课，周明哲当众用两分二十秒跑完全程，落地时脸不红气不喘，还嘲讽地瞥了他一眼。
“就这体能，带只虫子都嫌累赘。”周明哲当时是这么说的。
陆今安咬紧牙关，加速冲向下一个障碍——绳网攀爬。
五米高的绳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顶端挂着的铃铛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抓住粗糙的绳索，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爬到一半时，右小腿突然抽筋。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挂在绳网上，动弹不得。
“。”他低骂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的绳索上。
口袋里，幻蛾钻了出来，轻轻落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小家伙歪着头看他，复眼里映着昏暗的灯光和陆今安苍白的脸。
然后它展开翅膀，金蓝色凤纹在夜色中泛起微光，轻轻扇动。
一股清凉的气流拂过陆今安抽筋的小腿。不是实际的风，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抚慰——幻蛾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我没事。”陆今安苦笑，“就是……有点累。”
幻蛾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绳网顶端。它用前足碰了碰那个小铃铛，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今安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疼痛继续向上爬。
这次他没有看顶端，而是盯着幻蛾——小家伙就停在那里，翅膀微微发光，像是黑暗中的一个小小灯塔。
最后一把，陆今安抓住绳网边缘，翻了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幻蛾飞回他肩上，亲昵地蹭他的脸颊。
“谢谢。”陆今安摸了摸它，然后看向计时器——三分十五秒。比之前还慢。
他叹了口气，走到场边的长凳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水是凉的，喝下去却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些。
“你说我是不是真不适合战斗？”
陆今安拧紧水壶盖，低声对幻蛾说，“体能不行，格斗技巧一般，契约兽还是只蛾子……周明哲的铁羽鹰能抓起一百公斤的重物。
李嫣然说他们班有人契约了疾风狼，速度能达到每小时六十公里。你呢？除了会变图案和吐点催眠鳞粉，还有什么用？”
幻蛾“唧唧”抗议，翅膀上的凤纹急促闪烁，像在表达不满。
“我知道你能，”陆今安苦笑，“你聪明，通人性，还会安慰人。但实战测评考的是战斗力、速度、破坏力……下个月就要分组了，我不想拖累铁柱。”
赵铁柱的契约兽是只岩甲龟——防御力惊人，但速度慢得像老太太逛街。他俩要是分到一组，一个跑不快，一个打不动，简直是绝配的难兄难弟。
幻蛾似乎听懂了，它飞起来，在陆今安面前悬停。翅膀上的凤纹开始变化，从流畅的线条逐渐凝聚成一个个清晰的图案:先是铁喙雀的尸体，然后是青鸾血脉的光点，接着是破茧而出的瞬间。
它在提醒陆今安:它过铁喙雀，吞噬过青鸾血脉，完成过进化。
“我知道你很厉害，”陆今安看着那些变幻的图案，“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系统的训练方法。光靠我瞎练，练到毕业也追不上精英班。”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李嫣然说她在实验楼有实验室……也许她能帮忙分析你的能力数据？或者至少，能告诉我月光幻蛾这类契约兽通常怎么训练？”
幻蛾歪了歪头，然后快速扇动翅膀，像是在说“快去快去”。
陆今安笑了:“明天吧。现在太晚了，实验室肯定关门了。”
他站起身，准备再跑一圈。这次他换了训练内容——不是障碍跑，而是单纯的速度冲刺。一百米短跑，往返十次。这是他发现自己唯一勉强及格的体能:百米速度十二秒三，刚好踩在普通班及格线上。
起跑，加速，冲刺。夜风刮过耳畔，肺部像要烧起来。口袋里，幻蛾紧紧抓住布料，以免被甩出去。
跑到第八趟时，陆今安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有人在看他。
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专注的、持续的注视。视线来自训练场东南角的阴影里，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粗大，足以藏下一个人。
陆今安放慢脚步，假装弯腰系鞋带，余光瞥向那个方向。
阴影里确实站着一个人。高大，挺拔，穿着深色训练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人双手抱，倚在树上，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是教官秦战。
陆今安心跳漏了一拍。秦战是学校最严厉的实战教官，前军方特种部队成员，灾变后在废墟里独自生存过两年，据说死在他手里的异兽能填满整个训练场。他平时不苟言笑，训练时能骂得学生怀疑人生，但同样，被他认可的学生往往进步神速。
“他看见幻蛾了吗？”陆今安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幻蛾刚才飞出来过，虽然光线昏暗，但翅膀会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装作没发现，继续训练。第九趟冲刺，他拼尽全力，感觉腿部的肌肉在尖叫抗议。冲过终点时，计时器显示十一秒九——破了个人记录。
“还不错。”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陆今安猛地转身，看见秦战不知何时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三米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教、教官。”陆今安站直身体。
秦战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寸头，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那是某次废墟任务留下的纪念。他眼睛很锐利，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亮得吓人。
“陆今安，普通班七班，契约兽是……”秦战顿了顿，目光落在陆今安鼓囊囊的口袋上，“一只虫子。”
陆今安手心出汗:“是。”
“刚才挂在绳网上抽筋了？”秦战问。
“是。”
“抽筋了还能继续爬完，毅力尚可。”秦战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但技巧太差。翻越高板时重心前倾太多，落地缓冲不够，白白浪费体力。绳网攀爬用了手臂发力而不是腿部，所以爬到一半就没劲了。”
陆今安愣住了。秦战不仅看到了他训练，还看得这么仔细。
“教官……您一直在这儿？”
“从你跑第五圈开始。”秦战走到障碍区，拍了拍高板，“过来，我示范一次。”
陆今安赶紧跟过去。
秦战没有助跑，只是原地起跳，双手抓住高板边缘，身体像没有重量一样翻了过去，落地时悄无声息，膝盖微屈，缓冲完美。
“看明白了？”他问。
“手抓的位置要更靠外，落地时要用前脚掌……”陆今安努力回忆。
“错。”秦战打断他，“核心是呼吸节奏。起跳前吸气，腾空时屏息，落地瞬间吐气。呼吸控制不好，什么技巧都是白搭。”
他走到绳网前:“这个也是。不要想着‘爬’，想着‘走’。手脚配合，两步一呼吸，眼睛看上方三分之一处，不要看顶端——看了会焦虑。”
秦战示范了一次攀爬。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五米绳网十秒登顶，下来时甚至没碰响铃铛。
陆今安看得目瞪口呆。
“练。”秦战只说了一个字。
陆今安咽了口唾沫，走到起点。他调整呼吸，回忆秦战的动作，然后起跑。
这次翻越高板时，他刻意注意呼吸节奏。果然，落地稳了很多，手臂也没那么酸了。绳网攀爬，他按照“两步一呼吸”的节奏，眼睛看向上方三分之一处——
竟然轻松了许多。虽然速度还是慢，但至少没有在半途力竭。
“三分零二秒。”秦战看着计时器，“有进步。”
陆今安喘着气，心里却涌起一股兴奋。他之前自己瞎练了半个月，还不如秦战两分钟指导的效果。
“谢谢教官！”
秦战没接话，而是走到长凳旁，拿起陆今安的水壶看了看:“就喝这个？”
“白开水……”陆今安有点不好意思。
“训练后需要补充电解质和糖分。”秦战从自己腰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扔过来，“能量补充剂，军方淘汰的旧型号，效果一般但没副作用。每天训练后喝一包。”
陆今安接住，那是银色的铝箔包装，上面印着模糊的编号。
“教官，这……”
“不要就还我。”
“要要要！”陆今安赶紧收起来，“谢谢教官！”
秦战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你的契约兽，刚才安慰你了？”
陆今安浑身一僵。
“抽筋的时候，它飞出来，翅膀发光。”秦战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精神安抚类能力，稀有。但你没上报。”
“我……”陆今安脑子飞快转动，“我不确定那是不是能力，可能只是它表达关心的方式……”
“月光幻蛾的变种？”秦战忽然问。
陆今安彻底说不出话了。李嫣然能认出来是因为她研究这个，秦战一个实战教官怎么会知道？
“我见过。”秦战终于转过身，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灾变第一年，在西南废墟。有人契约了一只月光幻蛾，能编织幻觉，制造梦境，在侦查任务中救了整个小队。”
他顿了顿:“后来那人死了，幻蛾自爆殉主。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这个品种。”
训练场陷入沉默。风更大了，吹得枯树枝丫嘎吱作响。
“你的这只不一样。”秦战的目光再次投向陆今安的口袋——幻蛾不知何时又探出了头，触角警惕地竖着，“花纹是凤纹，不是月纹。颜色也不对。但它刚才散发的精神波动……很像。”
陆今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月光幻蛾”这个名字都是今天才从李嫣然那里听说的。
“好好训练它。”秦战最后说，“精神类契约兽成长慢，但上限高。别浪费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训练场另一端的阴影里。
陆今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包能量补充剂，脑子里乱成一团。秦战看到了幻蛾，认出了它的品种，还给了训练建议——这意味着什么？他会上报学校吗？还是会……
“唧唧。”幻蛾飞出来，落在他手上，触角碰了碰那包补充剂。
“他说你上限高。”陆今安低头看着小家伙，“你觉得呢？”
幻蛾骄傲地扬起翅膀，凤纹流转，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
陆今安笑了。他把补充剂收好，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课，还要去找李嫣然，还要继续训练。
但他此刻感觉没那么累了。小腿的抽筋已经完全缓解，呼吸平稳，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走了，回去睡觉。”他把幻蛾放回口袋，“明天开始，我们得认真点了。”
口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唧唧”，像是困倦的应答。
陆今安背上包，走出训练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障碍跑道静默地躺在那里，绳网顶端的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而东南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有些注视不会只出现一次。
有些机会，也不会只来一回。